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238章 随行
    厚重的云层吞噬了星月,荒野间伸手不见五指。秋露凝成冰冷的湿气,浸透了每一丛芦苇、每一块卵石。风穿过干涸宽阔的河床,发出空洞的呜咽,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郭嘉伏在一片地势稍高的土坎后,身上覆盖着枯黄的苇草。他已在此处潜伏了近一个时辰,一动不动,呼吸细长几近于无,整个人仿佛与这片荒凉的土地融为一体,连背后“墨魂”古剑那微弱的共鸣都已彻底沉寂。墨色深衣吸饱了夜露,沉重冰冷,但他握剑的手稳定而干燥。

    前方百丈之外,便是连接清河与魏郡的官道岔口,也是他返回邺城最便捷的路径。此刻,那里看似寂静,却弥漫着一股极不自然的肃杀之气。岔口旁那间废弃的驿亭阴影里,河床边缘几处看似自然的土堆后,甚至官道两侧光秃秃的树林中,都隐隐有刻意收敛却难逃他感知的呼吸与心跳声。人数不下三十,呈扇形扼守要道,更有至少四道气息格外悠长沉稳,显然是内家好手。

    “反应真快。”郭嘉心中默道。黑石峪事发不到两日,拦截网已精准布设在此咽喉之地。赵王在清河郡的掌控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这不仅仅是追捕,更是要将他彻底扼杀在清河境内,阻止他将证据带回邺城。

    硬闯?对方严阵以待,且不乏高手,纵然他身负绝学,以一敌众,强行突破也必是惨烈血战,风险极大。绕行?此地方圆数十里,唯有此岔口官道最为平坦便捷。若绕行更偏远的山径或涉水渡河,耗时漫长,且难保其他隐秘小径没有第二、第三道封锁。时间拖得越久,对方调集的人手越多,赵王转移毒窟的进程也可能加快。

    必须尽快做出决断。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极黯淡的灰白,天快亮了。一旦日出,视野开阔,他的隐匿与机动优势将大打折扣。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潜伏而有些僵硬的指节,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过封锁线。对方的布置很老道,几乎封死了所有可能快速通过的路径,但也有弱点——为了封锁足够宽的正面,兵力不免分散,各组之间留有不易察觉的缝隙,且那几个高手的气息分别镇守几处关键点,并未完全集中。

    或许……可以制造混乱,声东击西,利用速度与身法,从缝隙中硬穿过去。关键在于,第一击必须足够突然、足够猛烈,足以打乱对方阵脚,并在那几个高手反应过来合围之前,撕开一道缺口。

    郭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墨色光华流转,内息开始以一种独特而古老的路径在经脉中加速运转。他解开了背负“墨魂”的布囊系带,左手握住了那冰凉古朴的剑鞘。

    就是现在!

    他身形未动,右手并指,隔空朝着官道左侧树林边缘一处阴影——那里潜伏着至少五名弓手——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如实质、细若发丝的墨色剑气无声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噗!”一声极其轻微的、利物入肉的闷响。

    “啊——!”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短促惨叫!阴影中一名弓手猛地捂住脖颈,踉跄跌出,鲜血从指缝狂喷而出!他身旁的同伴惊骇回头,还未看清发生何事——

    第二道、第三道墨色剑气已接踵而至!并非直接射向人体,而是射向他们脚下堆积的枯叶与隐蔽的火油罐!

    “轰!”“轰!”

    两团不大却足够耀眼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骤然炸开!枯叶与火油猛烈燃烧,瞬间点燃了附近的灌木,映照出几名弓手惊慌失措的身影!

    “敌袭!在那边!”官道各处埋伏的人马瞬间被惊动,呼喝声四起!所有人的注意力本能地被左侧树林的火光与骚乱吸引。

    就在这注意力转移的刹那,郭嘉动了!

    他并未冲向左侧,而是身形如一道撕裂黑暗的墨色闪电,从土坎后暴起,以几乎贴着地面的诡异角度,直射向封锁线正中偏右的位置——那里是两名高手坐镇之处,但正因为是强者所在,寻常伏兵反而相对稀疏,且此刻左侧出事,这两人也难免有刹那的分神!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墨色残影,真身已掠过二十余丈距离,扑至那两名高手面前十步之内!直到此时,尖锐的破空声才在他身后响起,那是速度突破极限引发的音爆!

    那两名高手虽惊不乱,反应亦是极快。一人使一对短戟,一人持厚背环首刀,怒喝声中,戟影如山,刀光如瀑,携带着凌厉劲风,一左一右,封死了郭嘉前冲的所有角度!这两人内力深厚,招式狠辣,显然是沙场悍卒或江湖老手,联手之威,足以绞杀寻常一流高手。

    然而,郭嘉并未硬接。

    就在戟风刀光即将及体的瞬间,他前冲的身形竟违反常理地凭空一顿,如同撞上一堵无形气墙,由极动转为极静!这突兀的停滞让两名高手蓄满的攻势顿时落在空处,气血不由得微微一窒。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末空隙,郭嘉右手终于握上了“墨魂”的剑柄。

    “锃——!”

    剑未完全出鞘,只拔出了一尺三寸。

    一道凝练如墨玉、深沉如子夜的弧形剑光,随着这出鞘之势,骤然绽放!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极致的“暗”。这墨色剑光划过空气,带着轻微的、如同切割锦帛般的嗤响,迎上了那因攻势落空而稍显散乱的戟影刀光。

    “叮!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使短戟的高手只觉得一股阴柔却又沛然莫御的诡异力道顺着戟身传来,手中精铁短戟竟应声而断!持刀者更觉虎口剧震,那厚背环首刀与墨色剑光一触,仿佛劈中了深不见底的泥潭,所有力道被吞噬消解,紧接着一股冰冷的锋锐顺着刀身逆袭而上,他怪叫一声,不得不松手弃刀,踉跄后退,掌心已是鲜血淋漓!

    仅仅拔剑一尺,一招未满,两名高手兵器一断一失,骇然暴退!

    郭嘉毫不停留,甚至没有多看这两人一眼。“墨魂”那出鞘一尺的剑身,在昏暗的天色与左侧火光映照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旋即被他反手推回鞘中。剑鸣低沉,似有不甘,又似餍足。

    他身形再动,趁着两名高手败退、周围伏兵尚未完全合围的间隙,从那处因强者对峙而形成的短暂“真空”地带,如同游鱼般一穿而过!墨色身影几个起落,已突破官道封锁线,没入对面魏郡境内的丘陵阴影之中。

    “追!放箭!绝不能让他跑了!”反应过来的追兵头领气急败坏地怒吼。

    箭矢如蝗,朝着郭嘉消失的方向覆盖而去,却大多射空,少数射入丘陵树林,了无回音。几名轻功较好的追兵试图追赶,但追出不远,便失去了踪迹。那道墨色身影,仿佛一滴墨汁落入更大的黑暗,彻底消失了。

    岔口处,只剩下燃烧的灌木、惊魂未定的伏兵、脸色苍白捂住手掌的持刀高手,以及地上那具脖颈被洞穿、已然气绝的弓手尸体。血腥味混合着焦糊味,在渐亮的晨光中弥漫。

    领头者望着魏郡方向,脸色难看至极。他知道,任务失败了。那个可怕的墨衣剑客,已经带着他们绝不想让其带走的东西,踏上了归途。等待他们的,将是董校尉,乃至赵王殿下难以想象的怒火。

    二、墨影双雄

    郭嘉在丘陵林地中疾行,速度虽快,脚步却有些微不可查的虚浮。强行催动剑气突破封锁,又在一瞬间完成由极动到极静的转换并发出雷霆一击,对心神的损耗远超常人想象。更重要的是,在那狭窄空隙中与两名高手气劲硬撼的余波,虽被他巧妙化解大半,仍有少许侵入经脉,引动了他先前在通风孔道中不慎吸入的微量毒气。此刻胸腹间阵阵隐痛,内息运转略有滞涩。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隐蔽之处,稍作调息,处理体内隐患,才能继续赶路。然而,就在他刚刚掠上一道山梁,准备寻找合适地点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警兆,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全身!

    那是一种被洪荒猛兽死死锁定的感觉,冰冷、纯粹、充满毁灭性。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凭借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足尖猛地在裸露的树根上一点,整个人向侧前方狼狈扑出!同时,“墨魂”连鞘从背后闪电般转到身前,横于胸腹要害!

    “嗤——!”

    一道几乎与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融为一体的灰黑色剑气,无声无息地擦着他方才立足之处掠过,击中山梁上一块凸起的巨岩。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那块坚硬的花岗岩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吞噬了一角,断面光滑如镜,随即才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剥落声。

    郭嘉翻身落地,单膝跪地,手中“墨魂”已然出鞘三分,幽暗的剑身映照着他瞬间变得凝重的脸。他缓缓抬头,看向山梁另一侧。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面覆同样玄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死寂眼眸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立在一块山石之上。他手中提着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剑鞘亦是玄黑,没有任何装饰,却隐隐散发出与“墨魂”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此人气息与周围环境几乎完美融合,若非那致命一剑,郭嘉甚至未能提前察觉他的靠近。

    “影卫……不,是‘影首’。”郭嘉缓缓站起身,体内滞涩的内息被他强行压下,声音恢复了平静,“赵王殿下还真是看得起在下,连你这等人物都派出来了。”

    玄衣人没有回答,只是那双死寂的眼眸,锁定了郭嘉,以及他背后藏有证据的布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下一瞬,他已从山石上消失!

    快!难以形容的快!并非郭嘉那种灵动变幻、如同墨烟无孔不入的快,而是一种笔直、霸道、撕裂一切的直线突进之快!

    郭嘉瞳孔骤缩,“墨魂”终于彻底出鞘!漆黑的剑身仿佛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微光,剑尖颤动,发出低沉悠远的嗡鸣。他没有退避,因为对方的气机已将他完全锁定,退则势颓,唯有一战!

    “嗡——!”

    玄衣人的剑也出鞘了。那是一柄通体灰黑、毫无光泽的长剑,剑身较寻常剑器更为窄细,出鞘的瞬间,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凛冽肃杀、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剑光并非耀眼,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灰败之色,直刺郭嘉咽喉!简单、直接、毫无花俏,却将速度与力量催发到了极致,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这一剑,让郭嘉想起了传说中一种近乎失传的古老剑道——绝剑道。舍身,绝情,唯剑唯杀!

    “来得好!”郭嘉眼中墨色光华大盛,胸中豪气与战意被这一剑彻底点燃。他不再压抑伤势,内息以墨家秘传心法疯狂运转,“墨魂”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并非硬挡,而是斜斜迎上,剑身震颤,瞬间荡起层层叠叠、犹如泼墨山水般的朦胧剑影!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暴雨打芭蕉、却又尖锐刺耳到极点的金铁交击声猛然炸响!灰黑色的绝杀之剑刺入那重重墨色剑影之中,仿佛刺入了一潭深不见底、粘稠无比的墨池。每一重剑影都消解掉一部分剑势与力量,发出一次撞击。玄衣人那无坚不摧的直线突刺,竟在这看似柔和绵密的防守下,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凌厉的剑势被层层剥蚀!

    然而,“影首”之强,远超想象。即便剑势被阻,他那灰黑长剑上蕴含的恐怖穿透力与冰冷死寂的剑气,依旧透过“墨魂”的防御,丝丝缕缕地侵入郭嘉经脉!

    郭嘉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山岩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但他手中的“墨魂”依旧稳定,剑尖微颤,牢牢锁住对方剑势最盛之处。

    玄衣人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似是惊讶于对方能接下自己这必杀一剑。但他动作毫不停滞,手腕一振,灰黑长剑剑势陡然由刺转削,顺着“墨魂”剑身滑下,直切郭嘉手腕!变招之快,之诡,犹如毒蛇吐信!

    郭嘉剑势亦随之圆转,墨色剑光一敛一放,由守转攻,剑尖颤动,瞬间点出七点寒星,分袭玄衣人握剑之手、手腕、肘关节、肩井等七处要害!!以攻代守,精准狠辣!

    玄衣人灰黑长剑划出半弧,精准地格开其中五点,身形微侧,险险避开另外两点。两人以快打快,剑光纵横,墨色与灰黑色的剑气在山梁上疯狂交织、碰撞、湮灭。所过之处,草木无声断折,岩石留下深浅不一的刻痕。剑气破空之声锐利如鬼哭,两人身影已完全化为两团模糊的光影,只有那截然不同却都令人心悸的剑意,笼罩四方。

    郭嘉越战越是心惊。这玄衣人的剑法,不仅凌厉无匹,其剑气中那股灰败、死寂、灭绝一切生机的意韵,更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与他记忆中,多年前曾远远感受过的、那位被誉为“剑尊”的王瀚的剑气……竟有五六分神似!虽然更为阴狠酷烈,少了王瀚那种堂皇浩大、包容天地的气象,但核心的那种“绝”意,如出一辙!

    此人……与剑尊王瀚究竟有何关联?赵王手下,怎会有这般人物?

    心念电转间,郭嘉伤势被引动,内息又是一滞。“墨魂”剑光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玄衣人何等人物,立刻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破绽!灰黑长剑骤然爆发出更为惨淡的剑光,一式简朴无华却凝聚了全部杀意的直刺,穿透了墨色剑网的缝隙,直指郭嘉心口!这一剑,比之初见时更为决绝,更为致命!

    郭嘉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便要丧身剑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凄厉到极点的破空尖啸,如同九天鹰唳,撕裂长空,从侧面密林深处暴射而至!那是一支通体黝黑、唯有箭簇闪烁着一点寒星的长箭!箭速之快,仿佛超越了声音,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射向玄衣人持剑手腕的脉门!时机、角度、力道,妙到巅毫!并非为了杀伤,而是纯粹的“围魏救赵”,逼其回防!

    几乎同时,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吼如同平地惊雷炸响:“贼子敢尔!”

    一个雄壮如铁塔般的身影,从另一侧巨石后狂猛扑出!那人手中提着一柄刃口异常宽阔、几乎如同门板般的特质环首巨刀,刀身厚重,闪烁着沉凝的乌光。他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记力劈华山,巨刀挟带着呼啸的狂风与万钧之力,朝着玄衣人当头斩下!刀未至,那狂猛霸烈的气势已压得周围空气都仿佛凝固!

    这一箭一刀,配合得天衣无缝,一者精准刁钻,逼其自救;一者势大力沉,攻其必救!瞬间将玄衣人置于不得不回的境地!

    玄衣人死寂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怒意与惊讶。刺向郭嘉心口的一剑不得不强行收回,灰黑长剑在间不容发之际回旋,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那支黑色长箭的箭簇侧面!

    “叮!”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支力道惊人的长箭竟被点得斜飞出去,深深插入远处树干!

    与此同时,玄衣人左掌闪电般拍出,掌缘隐隐有灰黑色气流缠绕,竟不闪不避,硬生生拍向那柄势大力沉的环首巨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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