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5章 兵临城下
不会。”孙原打断他,目光落在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袁术虽然骄横,但不是蠢人。他若敢在这个时候动手,便是与整个魏郡为敌,与皇甫嵩将军的河北战场为敌。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报——张牛角前锋已至漳水北岸十里!”

    军报再次传来,打断了堂中的沉默。

    孙原站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仿佛有隆隆的雷声传来。那不是雷,那是三万贼军的马蹄声,正踏破冬日的寂静,向这座城池逼近。

    “传令太史慈,”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列阵,迎敌。”

    “诺!”

    传令兵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远方。

    正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望着那道立在门前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仿佛扛着整座城池的重量。

    刘和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低声道:“青羽,这一战,我陪你。”

    孙原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好。”

    门外,夕阳渐渐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那是血的颜色,也是战旗的颜色。

    而这座城池,已经准备好了。

    府君在,城便在。

    ---

    十月十二,辰时。

    漳水北岸。

    决战之日。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河岸上已经布满了列阵的士卒。三千郡兵,对阵三万黑山军,十倍的差距,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太史慈立马阵前,手握长弓,目光如电,望向远方那片黑压压的敌阵。许褚立在他身侧,虎目圆睁,手中的长刀在晨光中泛着寒芒。

    身后,三千郡兵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一声令下。

    对岸,黑山军的阵中,一面巨大的“张”字帅旗在风中飘扬。帅旗下,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立马横刀,正是黑山军大首领张牛角。

    他望着对岸那区区三千人的阵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孙原?一个病秧子,也敢挡我的路?”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烁。

    “传令——渡河!杀穿魏郡,救援巨鹿!”

    战鼓声骤然响起,如惊雷滚过大地。三万黑山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向漳水岸边涌去。

    对岸,太史慈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弓,弓弦拉满,箭尖直指敌阵。

    “放箭!”

    一声令下,千箭齐发,如蝗虫般扑向敌阵。冲在最前排的黑山军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依旧向前涌去。

    血战,开始了。

    ---

    邺城,郡守府。

    孙原立在堂前,望着北方那片天空。那里,隐隐有厮杀声传来,隔着数十里,却仿佛就在耳边。

    心然立在他身后,依旧是一身白衣,面容清冷。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刘和站在一旁,手中握着节旄,神色凝重。

    沮授、华歆等人都在,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望着北方,等待着前线的消息。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终于,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翻身下马,跪伏于地,声音沙哑却清晰:

    “启禀府君!太史将军击退敌军三次进攻!斩敌两千!我军伤亡八百!许将军负伤,仍死战不退!”

    孙原的身体微微一晃,随即稳住。

    斩敌两千,伤亡八百——三千对三万,打出了这样的战损,已经是奇迹。但奇迹能持续多久?

    “传令太史慈,”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守住阵地,不许后退一步。援军……马上就到。”

    斥候一愣:“援军?”

    孙原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斥候不再多问,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刘和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青羽,哪里有援军?”

    孙原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伯献,你说,魏郡的百姓,愿不愿意守这座城?”

    刘和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孙原转身,大步走向府门。

    府门外,不知何时,已经聚满了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农人,有拎着锄头铁锹的壮汉,有拄着拐杖的老者,还有半大的少年。他们没有列阵,没有甲胄,只有一双双坚定的眼睛。

    见孙原出来,人群一阵骚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跪伏于地:

    “府君!老朽带着乡亲们来了!您守城,我们也守城!”

    孙原连忙扶起他,声音有些沙哑:“老丈,你们……”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府君!您护了我们十年,今日轮到我们护您了!那些贼军想攻邺城,先踏过我们的尸体!”

    身后,人群齐声高呼:

    “守城!”

    “守城!”

    “守城!”

    那声音如惊雷,震动了整座城池。

    孙原站在那里,望着这些百姓,望着那一张张黝黑、沧桑、却充满真诚的脸,喉结微微滚动,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乡亲们!拿上你们能拿的东西,去城墙!听华别驾的指挥!这一战,我们——一起守!”

    人群欢呼起来,随即四散而去,各自回家拿家伙。

    刘和走到孙原身边,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撼。

    “青羽,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孙原望着那些远去的身影,轻声道:

    “不是我做到的。是他们做到的。”

    心然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

    ---

    十月十二,戌时。

    夜幕降临,漳水北岸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太史慈浑身浴血,立在阵前,望着对岸那片灯火通明的敌营。张牛角的军阵退了,但只是暂时的。明日,他们还会再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士卒。三千郡兵,如今只剩下不到两千。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却没有人倒下。

    “将军!”一名斥候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府君有令!”

    太史慈接过军令,展开一看,微微一怔。

    军令上只有四个字:

    “守住。天亮。”

    太史慈抬起头,望向南方。那里,邺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握紧军令,沉声道:

    “传令全军——守住阵地!天亮之前,寸步不退!”

    “诺!”

    士卒们的回应声,在夜空中回荡。

    而邺城城墙上,无数百姓正连夜搬运滚木礌石,加固城防。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每一个人都在尽自己的一份力。

    华歆站在城头,望着这一切,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曾是名士,是别驾从事,是孙原的左膀右臂。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和这些普通百姓站在一起,守护同一座城。

    “华别驾!”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

    华歆转过头,看见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奋力扛着一根滚木,脸上满是汗水,眼中却满是兴奋。

    “华别驾!我力气大!我能守城!”

    华歆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孩子,去,把滚木放到那边。”

    少年应了一声,扛着滚木跑开了。

    华歆站在那里,望着那少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种感觉,叫做希望。

    ---

    十月十三,辰时。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漳水北岸的战鼓声再次响起。

    张牛角发了狠,倾巢而出,三万大军齐头并进,向太史慈的阵地压去。

    太史慈立马阵前,手中的长弓已经拉断三张,箭壶早已空了。他拔出腰间的长刀,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敌阵,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许仲康,还能战否?”

    许褚浑身是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闻言大笑道:“战!怎么不战!老子还能杀一百个!”

    太史慈举起长刀,刀锋在晨光中闪烁。

    “兄弟们——随我——杀!”

    两千残兵,齐声呐喊,向三万敌军冲去。

    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而就在这时,邺城的南门外,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士,身着青衫,面容清癯,正是管宁。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儒衫的读书人,有老有少,有来自丽水学府的寒门子弟,也有邺城本地的士人。

    他们策马穿过城门,直奔城墙。

    城墙上,华歆正在指挥百姓搬运器械,见到管宁,大吃一惊:“管先生!您怎么来了?”

    管宁翻身下马,走上城墙,望着北方那片厮杀的战场,淡淡道:

    “宁虽不才,也读过几卷书。今日府君有难,宁岂能坐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读书人。

    “诸位,拿起你们能拿的东西,上城楼。不需要你们杀敌,只需要你们站在那里。”

    一个年轻的读书人问:“先生,站在那里做什么?”

    管宁微微一笑:“站在那里,让敌军看看,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愿意为它而死。”

    那些读书人面面相觑,随即纷纷点头,走上城楼,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们手无寸铁,却比任何武器都要锋利。

    ---

    十月十三,午时。

    漳水北岸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太史慈浑身浴血,单膝跪地,用长刀支撑着身体。许褚倒在他身边,胸口一道深深的刀痕,还在往外渗血。

    两千残兵,如今只剩下不到八百。但他们对面的敌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张牛角立马阵前,望着那些依旧死战不退的魏郡郡兵,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恐惧。

    这些人,是什么做的?

    就在这时,南边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自邺城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匹黑色骏马,马上之人一身戎装,面色苍白,却目光如电。

    孙原。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亲卫,还有无数百姓。那些百姓拿着锄头、铁锹、木棍,甚至还有拿着菜刀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者。

    他们没有列阵,没有甲胄,只有一双双坚定的眼睛。

    孙原策马冲到阵前,翻身下马,走到太史慈身边,扶起他。

    “子义,辛苦了。”

    太史慈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用力点头,眼眶泛红。

    孙原转过身,面向那些残存的郡兵,面向那些自发赶来的百姓,面向那片黑压压的敌阵。

    他举起手中的剑,剑锋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

    “魏郡的百姓们!今日,贼军要破我们的城,杀我们的亲人,毁我们的家!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数千人的怒吼,如惊雷炸响。

    孙原的剑尖直指敌阵:

    “那就让他们看看——这座城里,有多少人愿意为它而死!”

    数千人齐声呐喊,向敌阵冲去。

    那场面,壮烈得让人窒息。

    张牛角望着那片冲来的人潮,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恐惧。

    这些人,疯了。

    他咬了咬牙,举起手中的长刀:“撤!”

    黑山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骸。

    孙原立在阵前,望着敌军远去的背影,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心然冲到他身边,扶住他,眼中满是泪水。

    “公子!”

    孙原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没事,还活着。”

    远处,刘和策马而来,翻身下马,一把抱住他。

    “青羽!你赢了!你赢了!”

    孙原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敌军,望着那些欢呼的百姓,望着这座他用命守护的城池,轻轻闭上了眼睛。

    赢了。

    真的赢了。

    而这一刻,他只想睡一觉。

    好好的,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