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9章 诱饵
    天色微明,晨雾正浓。雾气从漳水河面上升腾而起,如一层又一层的轻纱,将天地万物都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远处邺城的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仿佛随时都会消融在这无边的迷蒙里。洛水在雾下静静流淌,水声呜咽,听不真切,只偶尔传来一声水鸟的啼鸣,凄清而辽远。

    朔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太行山深处的寒意,卷起渡口的枯草败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那风中似乎藏着刀锋,刮在脸上,生疼。

    渡口边,停着一辆普通的青布轺车。

    说是轺车,其实是寻常百姓用的那种——双轮,单辕,车厢狭窄,只能容两三人并坐。车篷是青灰色的粗布,已经洗得发白,边缘处还有几处补丁。拉车的是一匹黄骠马,不算神骏,却也算健壮,此刻正低着头,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动。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面容普通,穿着粗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沉默地坐在车辕上,仿佛一尊雕塑。

    车厢内,孙原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深青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绒氅,头上只戴一顶葛巾。这样的装束,混入人群中,毫不起眼。只是那张脸,在晨雾的映照下,愈发显得苍白。苍白的额头上,隐隐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不知是因为天气寒冷,还是因为身体不适。

    他的右手按在怀中,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卷帛书的存在。

    那是临行前,心然交给他的。

    “公子,”她当时说,声音清冷如常,“这是怡萱连夜抄的《道德经》。她说,公子路上若是累了,便拿出来读一读,权当是她在陪着公子。”

    他没有打开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那卷帛书收入怀中。

    此刻,那卷帛书贴着他的胸口,带着淡淡的体温,仿佛那个人就在身边。

    对面,郭嘉裹着一件厚厚的皮裘,靠坐在车厢另一侧。他的面色比孙原还要苍白几分,眼眶微微凹陷,显然伤势未愈,这一路奔波对他而言是极大的消耗。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清明,正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片雾气蒙蒙的天地。

    “府君,”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沮功曹他们来了。”

    孙原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晨雾中,一行人正沿着官道向渡口走来。为首的正是沮授,依旧是那身深蓝色官服,外罩半旧皮氅,步履沉稳,面容沉肃。他身后跟着华歆、荀攸,还有几名郡府的属吏。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雾气中轻轻回荡。

    走到轺车前,沮授停下脚步,深深一揖。

    华歆、荀攸,以及身后众人,也齐齐揖手。

    孙原下了车,向众人还礼。

    晨雾在他身边流动,将他的身影映得有些模糊。

    “公与。”他开口,声音很轻。

    沮授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沉肃的脸上,此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不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又深深一揖。

    孙原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

    “公与,魏郡就交给你了。”

    短短九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沮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说出话来:“府君放心。属下……必当竭尽全力,守好这份基业。”

    孙原点了点头,又看向华歆。

    华歆的眼眶已经泛红,见他看过来,连忙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哽咽:“府君……保重。”

    孙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最后,他看向荀攸。

    荀攸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多了几分郑重。他朝孙原抱了抱拳,低声道:“府君一路珍重。攸在邺城,自当竭尽所能。”

    孙原点了点头,轻声道:“公达,黑石峪的那些东西,就交给你了。”

    荀攸的神色微微一凛,随即郑重道:“府君放心。攸明白。”

    孙原转过身,望向远处那片雾气蒙蒙的城池。邺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城楼、旌旗,都模糊得仿佛一场梦。那是他守护了十年的地方,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地方。那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户人家,每一个百姓,都刻在他心里。

    如今,他要走了。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府君,”沮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时辰不早了。”

    孙原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城池,久久未动。

    晨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的发丝。那风中带着漳水的湿气,带着田野的泥土气息,带着他无比熟悉的味道。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众人深深一揖。

    “诸位,保重。”

    众人齐齐还礼,没有人说话。

    孙原上了车,放下车帘。

    车夫一扬鞭,黄骠马迈开步子,轺车缓缓驶向渡口。

    晨雾越来越浓,轺车的影子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雾气之中。

    沮授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未动。

    华歆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公与,府君走了。”

    沮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雾气,仿佛在等什么。

    等那个人回来。

    等那个紫衣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这条路上。

    轺车驶上渡船。

    渡船不大,是一艘平底木船,一次能载三五辆车马。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满脸风霜,见轺车上船,也不多问,只是沉默地解开缆绳,撑起长篙,将船缓缓推离岸边。

    洛水在晨雾中静静流淌。水面灰蒙蒙的,看不见底,只偶尔有枯叶飘过,打着旋儿,很快又消失在雾气中。远处的水鸟叫声时远时近,给这片寂静的水域增添了几分生气,却也更显苍凉。

    孙原下了车,站在船头,望着雾气中渐渐远去的邺城。那座城池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最终化作一道淡淡的影子,融入了无边的灰白之中。

    郭嘉裹着皮裘,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府君,”他轻声道,“舍不得?”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十年了。”

    短短三个字,却仿佛道尽了一切。

    郭嘉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侧脸,那双沉静却掩不住疲惫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孙原舍不得。舍不得那座城,舍不得那些百姓,舍不得那十年心血浇灌的一切。

    可他知道,孙原更清楚,这一趟洛阳,他必须去。

    不去,便是抗旨。抗旨,便是死罪。他死不要紧,可魏郡怎么办?那些百姓怎么办?那些跟着他拼了十年的人怎么办?

    所以,他必须去。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

    郭嘉收回目光,望向那片雾气蒙蒙的水面,忽然问:“府君可知,此番赴洛,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咱们?”

    孙原转过头,看着他。

    郭嘉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声音压得很低:

    “长水营的探子,今早卯时便混在渡口的商旅中。三个人,两个扮作贩布的货郎,一个扮作走方的郎中。此刻,他们应该已经派人回去报信了。”

    孙原神色不动,只是淡淡道:“意料之中。”

    郭嘉继续道:“王芬的人也在。一个扮作钓鱼的老者,在渡口上游三里处蹲了一夜。还有一个扮作船夫,就在下游不远处,等着咱们的船过去。”

    孙原的眉头微微一动,依旧没有说话。

    郭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府君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孙原摇了摇头,轻声道:“奉孝,你我都知道,此番赴洛,不会太平。他们若不来,反倒奇怪了。”

    郭嘉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波人。”

    “谁?”

    “太平道的。”郭嘉的声音更低了,“三个,都是生面孔,武功不弱。他们混在渡口的人群中,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盯着。看样子,是在等什么人。”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张宝?”

    郭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确定。但太平道的人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孙原望着那片雾气蒙蒙的水面,久久不语。

    晨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袂。那风中似乎藏着什么,让他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不是天气的寒,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奉孝,”他忽然问,“你说,此番伏击,会发生在哪里?”

    郭嘉想了想,缓缓道:“太行山。”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那片隐隐约约的山影,继续道:“从邺城到洛阳,有两条路。一条是官道,平坦开阔,但绕远,要多走三日。一条是穿太行,走井陉,路险难行,但近。府君选的是哪条?”

    孙原看着他,没有回答。

    郭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府君选的是官道。”

    孙原挑眉:“何以见得?”

    郭嘉指了指车驾的方向:“太史将军和许将军,率精骑便装远随,此刻应该已经在官道前方三十里处等候。若走井陉,骑兵展不开,他们便无法护卫。府君既然带了他们,自然会选官道。”

    孙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奉孝果然厉害。”

    郭嘉摆了摆手,神色却凝重起来:“府君,若嘉是刺客,也会选在官道动手。”

    “为何?”

    “因为官道虽平坦,却必经一处险地。”郭嘉的目光落在远方那片山影上,一字一顿道,“井陉南麓,有一处隘口,名曰‘飞狐陉’。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线狭道,最窄处只能容一辆车驾通过。那是伏击的最佳地点。”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奉孝的意思是,刺客会在那里动手?”

    郭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若只有一波刺客,或许不会。但如今盯上府君的,至少有三波人。长水营、王芬、太平道——他们会不会联手,谁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府君别忘了,黑石峪的那些东西,可是牵涉到赵王。赵王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孙原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王。

    那个一直在暗处窥伺的人。

    黑石峪的事,他查到了不少,但也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水面之下。

    “奉孝,”他忽然问,“你说,赵王会动手吗?”

    郭嘉沉默片刻,缓缓道:“会。但不是现在。”

    “为何?”

    “因为他在等。”郭嘉的目光望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等府君离开邺城,等府君进入太行,等府君陷入绝境。到那时,他只需轻轻一推,便能让府君万劫不复。”

    孙原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他只是望着那片雾气蒙蒙的水面,望着那只偶尔掠过的水鸟,望着远处那座渐渐模糊的城池。

    良久,他轻声道:“那就等吧。”

    郭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孙原不是不怕。

    但他更知道,孙原从来不会因为害怕而停下脚步。

    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个孙原。

    这就是他愿意追随的那个人。

    渡船缓缓靠岸。

    车夫牵马上船,重新套好轺车。

    孙原和郭嘉上了车,车帘放下。

    黄骠马迈开步子,轺车驶上对岸的官道,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身后,洛水依旧静静流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官道上,轺车不紧不慢地前行。

    晨雾渐散,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路两旁是连绵的田野,秋收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偶尔有几株枯树,光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如无数瘦骨嶙峋的手臂。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包袱的行脚僧,还有三五成群的商旅。他们或行色匆匆,或悠闲自得,或高声谈笑,构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没有人注意到,那辆普通的青布轺车里,坐着的是谁。

    郭嘉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显然是在抓紧时间休息。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他必须养足精神,随时应对可能发生的变故。

    孙原则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外面的行人。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警惕。他在观察每一个人,每一个可能有问题的人。

    那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步伐稳健,不像普通商贩。

    那个背着包袱的行脚僧,眼神飘忽,时不时望向他们的马车。

    那个骑驴而行的老者,看似悠闲,却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都是探子。

    孙原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他没有惊动郭嘉,让他好好休息。

    他知道,这些探子只是眼线,真正动手的人,还在后面。

    轺车继续前行。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一处集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店铺——茶肆、酒馆、客栈、杂货铺,应有尽有。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车夫放缓了车速,回头低声道:“孙君,前方有家茶肆,要不要歇歇脚?”

    孙原睁开眼,看向郭嘉。

    郭嘉也睁开了眼,点了点头。

    孙原道:“好。”

    轺车在茶肆门口停下。孙原和郭嘉下了车,走进茶肆。

    茶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柜台后站着一个胖胖的掌柜,见有客人来,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二位客官,里面请!小店有上好的蒙顶茶、顾渚紫笋,还有新出炉的胡饼,热腾腾的!”

    孙原摆了摆手,淡淡道:“来壶茶,随便什么茶。”

    掌柜的应了一声,转身去张罗。

    孙原和郭嘉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见街上的动静。

    片刻后,掌柜的端上一壶茶,两碟点心。茶是普通的粗茶,颜色浑浊,入口苦涩。点心是胡饼和麻花,卖相一般,但香气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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