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14章 下曲阳
入,直取后院。

    后门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闩早已朽坏,一脚踹开。门后是一条狭长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处小院——那是据点的内院,应该是女眷居住的地方。

    颜良率人冲入夹道,迎面撞上两个惊慌失措的黄巾士卒。他们正在解手,裤子还没提上,看见汉军冲来,吓得转身就跑。颜良大步追上,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夹道尽头,小院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颜良一脚踹开院门,冲了进去。

    院中,七八个妇人挤在角落,抱着孩子,瑟瑟发抖。她们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蓬乱,满脸惊恐,一看就是普通百姓家的妇人。院子角落里堆着锅碗瓢盆、被褥衣物,还有几只鸡在笼子里扑腾——这是黄巾军眷属临时栖身的地方。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一个年长的妇人跪倒在地,拼命磕头,“俺们是老百姓,不是贼!不是贼!”

    颜良皱了皱眉。他看了看那些妇孺,又看了看身后的士卒,挥了挥手:“别管她们,往前冲!”

    士卒们绕过那些妇人,继续向前。

    张鼎大步走入正院。

    正院是据点的核心,也是最后的战场。

    院中,最后的几十名黄巾士卒围成一圈,背靠背,手持刀矛,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虎贲士卒,眼中满是绝望,却仍不肯投降。

    圈子中央,张仲被两名黄巾士卒架着,浑身是伤,血糊了满脸,却仍在嘶声喊着:“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的身旁,躺着十几具尸体——有黄巾的,有汉军的,层层叠叠,血流成河。

    张鼎沉声道:“张仲!孟渠已擒,你还要顽抗到何时?”

    张仲转过头,看见张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恨意。他怒吼一声,挣开那两名架着他的士卒,挥刀向张鼎冲来!

    “汉狗!纳命来!”

    张鼎纹丝不动,只盯着那柄劈来的长刀。

    刀锋将至,他忽然动了——侧身一闪,刀锋贴着他的胸甲划过,擦出一串火星!他左手探出,抓住张仲握刀的手腕,右肘狠狠撞在张仲面门上!

    咔嚓一声,鼻骨断裂,鲜血迸溅。

    张仲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松开刀柄,右手一拳砸向张鼎!

    张鼎不闪不避,硬挨这一拳——拳头砸在他胸前的甲片上,震得甲叶哗啦作响。他左手松开张仲的手腕,反手一记手刀劈在他的后颈。

    张仲身子一软,扑倒在地。

    “绑起来。”张鼎淡淡道。

    两名士卒上前,将张仲五花大绑。

    院中,最后的几名黄巾士卒见主将被擒,终于放下了兵器。当啷当啷的声响中,刀矛落了一地。他们跪倒在地,垂着头,一言不发。

    夜幕降临。

    下曲阳城中,四处火起,喊杀声渐渐平息。汉军各营正在清点战果,搜剿残敌。街道上,一队队俘虏被押解而过,垂头丧气。墙角下,堆满了尸体,有汉军的,有黄巾的,层层叠叠,血腥气弥漫整座城池。

    张鼎没有进城,依然驻扎在城外,大帐里灯火通明。

    张仲和大洪都死了,只剩下了孟渠。此刻就在他面前。

    张鼎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们为何不降?”

    孟渠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里有讥诮,有悲凉,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张校尉,”他缓缓道,“你生来就是世家子弟,名门之后,可曾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张鼎没有说话。

    “某知道。”孟渠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某是巨鹿人,家里种着十亩薄田,一年到头,交了租子,剩下的连粥都喝不饱。某十岁那年,旱灾,颗粒无收。地主逼着交租,交不上,就把某阿爹抓去,活活打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张鼎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某阿娘哭瞎了眼,没多久也死了。某一个人,到处讨饭,到处流浪。后来遇上大贤良师,他说,只要跟着他,就能有饭吃,就能不受欺负,就能让那些地主老财也尝尝挨饿的滋味。”

    孟渠抬起头,看着张鼎,眼眶忽然红了。

    “某跟着他,打了一年仗。一年里,某杀过人,也被人杀过,受过伤,也挨过饿,但某不后悔。因为这一年来,某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条狗。”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却仍强撑着,不肯让眼泪落下。

    “某知道你们汉军看不起某们,说某们是贼,是蚁贼,是乱臣贼子。可某们不是贼,某们只是想活着,想活得像个人。”

    大堂里一片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是唯一的声音。

    皇甫嵩沉默着,脸上的怒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神色。朱儁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董卓的呼吸粗重,却也没有再说话。曹操站在那里,看着孟渠,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敬意。

    张鼎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冲上来的黄巾士卒,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里的兵器不过是削尖的竹竿、生锈的锄头,却冲得比谁都猛,死得比谁都惨。

    他想起方才攻城时,那些守在城头的黄巾士卒,明明已经浑身是伤,明明已经没有力气,却仍死战不退,直到被砍倒,直到从城头坠落。

    他们图的,究竟是什么?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图的,不过是一口气。

    一口气,支撑着他们,从流民变成黄巾,从黄巾变成死人。

    张鼎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外面夜色正浓。

    远处,城中的火光尚未熄灭,映红了半边天空。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焦臭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哭声——那是城中的百姓,在为自己的亲人哭泣。

    张鼎走出大帐,脚下土地坚实,却带着浓浓血腥味。

    他看着那血色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大汉四百年了,朝堂上那么多名士豪族,又有几个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可今夜,他杀了很多人。

    那些死去的人,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曾想活得像个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还沾着血,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污迹。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