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一夜,也是最惨烈的一夜。
张梁率残部在城中巷战,死战不退。
那些黄巾士卒,大多是跟随张角多年的老卒,是真正的死士。他们从巨鹿一路跟来,从下曲阳一路跟来,从张角传道的第一天就跟来。他们见过张角画符治病,见过张角登坛做法,见过张角用一碗符水让垂死的病人起死回生。他们相信张角是天公将军,是上天派来拯救苍生的使者,是那个能带给穷人一口饭吃、一件衣穿的大贤良师。
所以他们明知城破,明知必死,却没有一个人投降。
他们退到城中的街巷里,躲在断壁残垣后,躲在倒塌的房屋中,躲在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用弓箭,用长矛,用刀,用石头,用一切可以杀人的东西,继续战斗。
官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一条街,要清剿半天。一座院落,要死伤几十人。有时候,官军冲进一座院子,里面突然冲出十几个黄巾士卒,不要命地扑上来,抱住官军,用牙咬,用手掐,用头撞,临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有时候,官军以为一座房屋已经清空,冲进去搜查,却被藏在房梁上的黄巾士卒一箭射死。有时候,官军追着一股残敌冲进死胡同,却发现自己中了埋伏,两侧屋顶上突然冒出无数弓箭手,箭如雨下,将他们射成刺猬。
巷战比攻城更惨烈,更血腥,更残忍。
攻城时,双方隔着城墙,你射我,我射你,死也死在冲锋的路上。巷战却是面对面,眼对眼,刀刀见血,步步惊心。你能看见敌人的眼睛,能看见他脸上的绝望,能看见他临死前的表情。你能听见他的喘息,能听见他的惨叫,能听见他用最后一丝力气骂出的脏话。
在一座烧毁的磨坊里,三个黄巾士卒被堵在墙角。他们没有武器了,就用磨盘上的石杵,用破碎的瓦罐,用拳头。官军的长矛刺过来,他们用手抓住矛杆,任由矛尖刺穿手掌,拼命往前拽,让身后的同伴冲上去抱住那个官军。那个被抱住的官军惨叫着,挣扎着,最后被一口咬在脖子上,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那黄巾士卒满脸。
那个黄巾士卒吐出嘴里的血肉,咧嘴一笑,露出血红的牙齿,随即被另一杆长矛刺穿后心。
他倒下时,脸上仍带着笑。
在一座坍塌的祠堂里,十几个黄巾老卒护着几十个妇孺。官军冲进来时,那些老卒一字排开,挡在妇孺身前。他们没有武器,就张开双臂,用身体当盾牌。官军的长矛刺穿一个,他倒下,后面的人顶上去。再刺穿一个,再顶上去。直到最后一个老卒被刺穿胸膛,他仍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两根长矛,不让官军越过他半步。
他身后,那些妇孺默默流泪,没有一个人哭出声。
官军校尉看着这一幕,沉默良久,最终挥了挥手:“放他们走。”
可那些妇孺没有走。她们跪在地上,给那些死去的士卒磕头,一个,两个,三个,磕得额头鲜血淋漓。然后,她们捡起地上的断刀、长矛、石块,冲向官军。
没有一个活下来。
在一座水井边,一个黄巾士卒被围住了。他身上中了七八处创,血流如注,连站都站不稳。可他还是不肯投降,靠着井栏,手里握着一柄卷了刃的刀,瞪着围住他的官军。
“降了吧,”一个官军劝他,“降了不杀。”
那士卒咧嘴一笑,满口是血:“降?俺降了,俺爹俺娘谁给俺爹俺娘报仇?”
他说完,纵身一跃,跳进井里。
井水“扑通”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然后,再无声息。
四、战死
张梁战死在城中一处坍塌的祠堂前。
那座祠堂不知供奉的是哪路神明,早已在战火中烧得只剩半壁残垣。祠堂前有一棵老槐树,也被火烧得焦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是无数只绝望的手。
张梁就死在那棵老槐树下。
据后来的人说,他身中数十创,浑身是血,仍死战不退。他的刀砍断了,就捡起地上的长矛;长矛折了,就拔出腰间的短刀;短刀卷了刃,就用拳头,用脚,用头。
他的头上全是血,脸上全是血,身上全是血。他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只剩下两只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团火。
围住他的官军有上百人,可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他就那样站在老槐树下,握着那柄卷刃的短刀,瞪着那些官军,像一头被困住的猛虎。
“张梁!”有官军校尉喊道,“你哥死了,你弟在下曲阳也活不了多久,你降了吧!降了,皇甫中郎或许还能给你一条生路!”
张梁没有应声。
他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轻蔑,有视死如归。
“杀!”
校尉一挥手,上百官军一拥而上。
张梁怒吼一声,挥舞着断刀,迎了上去。
他一刀砍翻一个官军,又一脚踹飞一个,再一头撞倒一个。他像一头疯虎,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官军纷纷倒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可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一道,两道,三道。
十道,二十道,三十道。
他的血流干了,他的力气用尽了,他的眼睛开始发黑,他的腿开始发软。
最后,他被十几个官军团团围住,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刺穿了他的身体。
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一凉,随即是刺骨的疼痛。
他低头看了看刺穿自己胸膛的那几根长矛,又抬头看了看那些官军,咧嘴一笑。
那笑容,竟让那些官军不寒而栗。
然后,他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断刀掷向敌人。
那断刀擦着一人的脸颊飞过,在那人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地,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张梁看着那人倒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然后,他倒了。
倒在血泊中,倒在废墟里,倒在那座他誓死守护的城中。
倒下的那一刻,他面朝北方,面朝巨鹿的方向。
那里,是他的家乡。
那里,有他大哥张角的坟。
那里,有他从小长大的村落,有他熟悉的田野和河流,有他再也见不到的父老乡亲。
他倒在血泊中,眼睛仍睁着,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夜空里,没有星,没有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孙原率部进入广宗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夕阳西斜,将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染成一片血红。那血色和晚霞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血。
城门已经残破不堪,门扇被撞得粉碎,只剩下半扇歪斜着,靠在门洞的墙上。门洞两侧的砖石上满是火烧的痕迹,黑一块,焦一块,有的地方还在冒着青烟。门洞的地面上,血迹未干,踩上去黏黏的,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
孙原坐在战车上,缓缓穿行在街道上。
他望着那些尸体,望着那些破碎的家园,望着那些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幸存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官军的,有黄巾的,还有无辜百姓的。有的尸体还算完整,有的已经残缺不全,有的被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黑炭。苍蝇嗡嗡地飞着,落满尸体,人一走近,嗡的一声飞起一片,旋即又落下。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呛得人几乎窒息。那是混合着人血、人肉、人内脏的气味,还有火烧后的焦臭,尸体开始腐烂的甜腥。这气味钻进鼻子,钻进喉咙,钻进肺里,让人想吐,却吐不出来,只能强忍着,忍着。
路边的断壁残垣里,有幸存者在哭泣。那哭声压抑着,不敢放声,只是低低地啜泣,像受伤的野兽。有人蹲在亲人的尸体旁,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死了,脸白得像纸,眼睛还睁着,望着天。那母亲抱着孩子,轻轻地摇着,嘴里哼着摇篮曲,哼了一遍又一遍,像孩子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孙原看着这些,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张鼎骑马跟在车旁,脸色凝重。他的左臂重新包扎过,绷带雪白,衬得他的脸更黑,更憔悴。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四周,看着那些尸体,那些废墟,那些幸存者。
许褚和典韦紧紧护在车后,两双虎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断壁残垣。他们的手按在兵器上,随时准备应对突然的袭击。巷战还未完全结束,城中仍有零星抵抗,不时有冷箭从暗处射出,已有几个士卒中了暗箭。
赵云、张合、颜良三人率部散开,清理残敌,收容俘虏。赵云的白马银甲已换了装束,白袍换成黑袍,银甲擦得锃亮,可靴子上还沾着血迹,怎么擦也擦不掉。张合的银枪换了一杆新的,枪杆雪白,枪尖雪亮,可他的手握着枪杆,指节发白,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心有余悸。颜良的大刀也换了,新刀比旧刀更重,他扛在肩上,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走到城中一处开阔地时,孙原忽然开口:
“停下。”
车驾停下。
那是一片集市,原本应该是城中热闹的地方。如今,满目疮痍。摊棚倒塌,货架散落,货物踩得稀烂。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有穿黄巾号衣的,有穿官军甲胄的,还有穿百姓布衣的。血汇成小溪,顺着地面的缝隙流淌,流进阴沟,流进地缝,流得到处都是。
靠墙的一角,蜷缩着一群幸存者。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他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用惊恐的眼神望着进城的官军,望着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望着那些沾满血迹的刀枪。有个孩子想哭,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低咽。
另一侧的空地上,黑压压跪着一片黄巾俘虏。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身上带伤,血还在流。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人,有人浑身发抖,有人默默流泪,有人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等死。
孙原扶着车轼,缓缓站起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站得很慢,很吃力,身子晃了晃,才稳住。心然想起身扶他,被他轻轻抬手止住。
他望着四周那些破败的房屋,望着那些蜷缩在废墟中的百姓,望着那些被俘后跪了一地的黄巾士卒,沉默良久。
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照在那双深陷却仍清亮的眼睛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张校尉。”
张鼎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在。”
他的声音同样沙哑,同样低沉,却透着一股刚毅。
孙原的目光落在那些俘虏身上,落在那些面黄肌瘦、满身伤痕的人身上,轻声道:
“传令下去,不得滥杀俘虏。愿降者,收容安置;不愿降者,发给干粮,放他们回家。”
张鼎微微一怔,抬起头,看着孙原。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却带着哀伤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知道,这些俘虏,这些黄巾士卒,其实也是百姓,也是被裹挟、被逼迫的可怜人。可他也知道,就在昨天,就在前天,这些人的刀下,死的正是他们的袍泽,他们的兄弟。
但他没有犹豫。
他抱拳,郑重道:“喏!”
他转身要去传令,却被孙原叫住:
“还有。”
张鼎回过头。
孙原望着那些蜷缩在废墟中的百姓,声音有些发颤:
“城中百姓……若有幸存者,发粮赈济,搭建棚舍,安置他们。天冷了,不能让他们冻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轻飘飘的话语里,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张鼎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平静却带着哀伤的眼睛,看着那身玄色战袍上沾满的硝烟和血迹,看着那面“孙”字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
他深深一揖,郑重道:
“喏!”
然后,他转身离去,去传达那道命令。
孙原仍站在战车上,望着那些百姓,那些俘虏,那些尸体,那些废墟。
夕阳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心然从车中走出,站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陪他一起站着,望着这座被血洗过的城,望着这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
远处,有哭声传来,压抑的,低低的,断断续续。
天快黑了。
广宗城破后的第三天,皇甫嵩在城中设宴,犒劳诸将。
宴席设在原黄巾军的大营中。那大营原本是张梁的帅营,颇为宽敞,虽然简陋,却也算热闹。营帐中燃起几十支牛油大烛,照得满堂通明。地上铺着草席,席上摆着简陋的食案,案上放着酒樽、肉炙、干粮。肉是刚杀的猪羊,炙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酒是军中的浊酒,浑浊泛黄,但在连月苦战之后,已是难得的享受。
皇甫嵩坐在主位。他年约五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袭绛色深衣,外罩黑色纱袍,头戴进贤冠,冠梁高耸,显出三公的威仪。腰间束着革带,挂着青绶,那是三公九卿才能佩的绶带,青色,织有云纹,垂在身侧,庄重威严。
朱儁、董卓分坐左右。朱儁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举止儒雅,说话温和,穿着一袭青色深衣,头戴进贤冠,冠梁略低,腰间挂着墨绶。他冲孙原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算是致意。董卓约莫四十出头,虎背熊腰,一脸虬髯,目光阴沉而锐利。他穿着一袭皂色战袍,外罩两档铠,甲片锃亮,头戴武弁大冠,冠上插着鹖尾,显出武将的威猛。他看了孙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移开视线,端起酒樽,大口喝酒。
孙原坐在董卓下首。他穿着一袭玄色深衣,外罩素纱禅衣,头戴进贤冠,冠梁不高不低,显出太守的身份。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眶虽深陷,眼中却有了神采。心然坐在他身后,穿着藕色深衣,外罩同色长襦,发髻高绾,端庄沉静,一言不发。
其余诸将按官阶高低依次落座,满满当当坐了几十人。赵云、张合、颜良三员小将坐在末席,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张鼎坐在孙原下首,左臂仍缠着绷带,却不影响他举杯饮酒。许褚和典韦没有入席,站在帐外,守着门口,两尊铁塔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