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伤,本就需要静养。可这些日子,你做了多少事?下曲阳、广宗城、俘虏营……你哪一件不是拿命在拼?”
孙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心然抬手止住。
“你听我说完。”心然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知道你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可你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自己搭进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太像你父亲了。”
孙原愣住了。
父亲?
他从未听心然提起过自己的父亲。
心然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心太软,见不得人受苦。为了救那些流民,他耗尽了自己的一切,最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孙原已经明白了。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
“阿姐,我父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心然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颤:
“青羽,我救不了你一辈子。你自己……要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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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孙原望着那袭白衣消失在帐外,久久不语。
他知道心然说的是真的。
他的心太软,他的身体太弱,他的路太难。
可他不能停下。
因为那些百姓,那些俘虏,那些活着的人,还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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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张鼎站在不远处,望着那袭白衣缓缓走来。
心然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张鼎抱拳道:“心然姑娘。”
心然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张校尉。”
张鼎郑重道:“姑娘有何吩咐?”
心然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顶中军帐上,落在那个她守护了十年的人身上。
“青羽他……”她顿了顿,轻声道,“拜托你了。”
张鼎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袭白衣如雪,那张清冷的脸庞上,此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和担忧。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心然的情景。
那是十年前,药神谷。
他和刘和奉孙原之命,去药神谷接人。他们在谷中住了三日,才见到心然。那时她一身白衣,站在谷口,望着他们,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竟能与张角打成平手,跻身天下武道顶峰之列。
她比郭嘉更神秘,比管宁更莫测。
可她为了孙原,甘愿离开隐居十年的药神谷,甘愿踏入这纷乱的尘世,甘愿一次又一次地耗尽自己的真元,只为护他周全。
张鼎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姑娘放心。末将这条命是府君救的。只要末将还在,绝不会让府君有任何闪失。”
心然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顶中军帐,望着那盏如豆的灯火,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稍纵即逝,却让这初冬的寒夜,仿佛温暖了几分。
远处,广宗城的废墟上,隐隐传来哭声。
活人何其难。
可总要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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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广宗城北。
大军拔营,准备班师。
孙原的魏郡兵马也收拾停当,准备启程返回邺城。临行前,皇甫嵩亲自前来送行。
营门外,两位秩比二千石的官员相对而立。
皇甫嵩看着他,看着那张依旧苍白的脸,看着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孙府君。”他开口道。
孙原抱拳:“皇甫将军。”
皇甫嵩沉默片刻,缓缓道:
“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老夫有一言相赠。”
孙原郑重道:“将军请讲。”
皇甫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邃而温暖:
“你是个好官。这天下,需要你这样的好官。可你要记住——好官难做,好人更难做。这乱世,心善的人,往往活不长。”
孙原微微一怔。
皇甫嵩继续道:“老夫见过太多人,年轻时满腔热血,最后却死在自己人手里。你……要小心。”
孙原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将军教诲,下官铭记于心。”
皇甫嵩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过头,望着孙原,忽然笑了:
“孙原,老夫在洛阳等你。等你来日入朝,老夫请你喝酒。”
孙原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多谢将军。”
皇甫嵩摆了摆手,大步离去。
那苍老的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孙原站在营门口,久久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心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该走了。”
孙原点了点头,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
那面“孙”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护送着这支疲惫的队伍,一路向南,向邺城,向他们的家乡。
广宗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上。
可孙原知道,这座城池,这场血战,这些死去的人,会永远刻在他心里,永远无法忘记。
远处,初冬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却驱不散这满目的苍凉。
活人何其难。
可总要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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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三,魏郡,邺城。
郡守府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官吏,有士绅,有百姓,有流民,还有那些从战场归来的将士的家人。他们听说府君要回来了,自发地聚集在这里,等着迎接他。
马车缓缓驶近。
当那面“孙”字旗出现在视野中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府君回来了!”
“府君!府君!”
那呼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云霄。
马车在郡守府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孙原被人搀扶着下了车。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脚步依旧虚浮,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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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热泪盈眶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华歆、沮授、臧洪、袁徽、张承、射援等人都迎了上来,齐齐行礼。
华歆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府君……您总算回来了。”
孙原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回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百姓,扫过那些将士的家人,轻声道:
“大家都辛苦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忽然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一片,磕头声此起彼伏。
孙原站在那里,望着这些跪了一地的人,望着他们眼中的感激与期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都起来吧。”
“本官回来了。”
“从今往后,有本官在,就不会让你们再受苦。”
人群中,哭声四起。
那哭声里有感激,有欣慰,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孙原站在那里,站在那面“孙”字旗下,站在他的百姓面前,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
可他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这些人,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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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清韵小筑。
孙原靠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均匀。
心然守在榻边,一手按在他腕上,眉头微微皱着。这些日子,他的伤时好时坏,始终未能痊愈。可他总是不肯好好歇着,硬撑着去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
林紫夜煎好药,端了进来。她看着孙原那张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心疼。
李怡萱坐在一旁,手中握着那个绣完的香囊。那香囊上的鸳鸯栩栩如生,淡青色的绸面在灯火中泛着柔和的光。
郭嘉裹着皮裘,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从前好了许多。
管宁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动。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心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他太累了。”
林紫夜抬起头,看着她。
心然的目光落在孙原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从广宗回来,他就没好好歇过一天。那些俘虏,那些流民,那些阵亡将士的抚恤……他事事都要过问,事事都要亲自去看。”
林紫夜轻声道:“他是府君,这些事本就该他管。”
心然摇了摇头:
“不是该不该的问题。是他……太心善了。他见不得人受苦,见不得人难过。可这世上受苦的人太多,他救不完。”
林紫夜沉默了。
李怡萱低声道:“可他还是要救。能救一个是一个。”
心然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是啊,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就是孙原。
那个病弱的、心善的、永远不知道放弃的人。
窗外,夜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可这小小的房间里,却有一种温暖,在静静流淌。
孙原忽然动了动,睁开眼。
他看了看榻边的三个女子,看了看郭嘉和管宁,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都在啊。”
心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紫夜瞪了他一眼:“你醒了?药都凉了,我再去热。”
孙原摇了摇头:“不必。凉了也能喝。”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怡萱将那香囊递到他面前,轻声道:
“府君,绣好了。”
孙原接过香囊,细细看着。那两只鸳鸯依偎在一起,栩栩如生,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带着她的心意。
他抬起头,看着她,轻声道:
“谢谢。”
李怡萱的脸红了,低下头去。
心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广宗破了,黄巾灭了。可这天下……真的能太平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黄巾灭了,可这天下,并不会太平。
那些死去的百姓,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活下来却依旧活不下去的人……一切都没有改变。
改变的,只是城头变换的旗帜。
孙原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
“能救一个是一个。”
心然回过头,看着他。
孙原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阿姐,我知道我救不完。可能救一个,是一个。”
心然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还有一丝骄傲。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夜风依旧呼啸。
可这小小的房间里,却有一种温暖,在静静流淌。
活人何其难。
可总要有人去做。
哪怕只能救一个。
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