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夫年过五旬,见过太多人。有贪的,有狠的,有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有只知道奉承上司往上爬的。可像你这样的,老夫没见过几个。”
顿了顿,继续道:
“你好好活着。这天下,需要你这样心软的人。”
孙原深深一揖,宽袖垂地,腰弯得很深:
“将军教诲,下官铭记于心。”
皇甫嵩摆了摆手,望向远处那座京观,轻声道:
“回去吧。天冷了,你身子弱,别冻着。”
孙原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望着皇甫嵩,望着那张历经沧桑的脸,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轻声道:
“将军,下官有一事不明。”
皇甫嵩看着他:“说。”
孙原道:“将军今日与下官说这些,不怕下官说出去?”
皇甫嵩笑了。
那笑声苍老而爽朗,在风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乌鸦:
“说出去?说什么?说老夫筑京观?这事天下人都知道。说老夫劝你心硬些?这事说了也没人信。”
他看着孙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孙原,老夫信你,是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不会拿这些话去害人。”
孙原沉默片刻,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皇甫嵩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瘦削身影,望着那张苍白的侧脸,望着那袭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衣袂,望着那个一步一步走远的背影,久久不语。
良久,他喃喃道:
“孙原啊孙原……但愿你能一直这样心软下去。”
秋风吹过,带来远处的乌鸦叫声。
那座京观静静矗立,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孙原一步一步往回走。
穿过那片帐篷,穿过那片校场,穿过那些巡逻的士卒。迎面而来的每一个人,都向他投来目光。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恍若未觉。
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得很稳。
远处,那袭白衣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见他走来,那白衣动了。
心然迎上前去,握住他的手。那手依旧很凉,却让孙原感到一丝温暖。
“回去吧。”她说。
孙原点头。
两人并肩,向营外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像是两道淡淡的墨痕。
入夜,广宗城外三十里,一处废弃的村落。
华真盘膝坐在一间破败的茅屋中,闭目调息。
这茅屋不知荒废了多久,屋顶的茅草已塌了大半,露出几根歪斜的屋梁。墙壁是用黄土夯成的,到处是裂痕,有风吹过时,那些裂痕里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泣。地上铺着一层干草,早已发霉,散发着潮湿腐败的气息。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梁躺在一旁的干草堆上,已经沉沉睡去。他的眉头紧锁,嘴里不时发出梦呓,是那些死去将士的名字:“二狗……二麻子……小虎……铁柱……”他喊得很轻,很含糊,却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无法停止的循环。
华真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很冷,照在那片废墟上,照在那些断壁残垣上,照在这间破败的茅屋上。也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清瘦而坚毅的脸上,照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泪,没有痛,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
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浮现那座京观。
那些头颅,那些尸体,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
李二麻子、王小虎、赵铁柱、张二狗……
还有那成千上万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都是太平道的信众,都是跟着张角起兵的人,都是相信“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人。
他们死了。
死在官军的刀枪下,死在皇甫嵩的京观里。
可他们真的该死吗?
他们起兵,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他们造反,是因为官府不让他们活。他们跟着张角走,是因为张角说能让他们吃饱饭。
他们有什么错?
华真的手,缓缓攥紧。
指节咯咯作响,指甲嵌入掌心,血从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变得幽远起来,变得……危险起来。
他开始思考。
这是他的本能。他是谋士,是“子房”,是张角最倚重的智囊。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他都会思考。思考是他在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方式,是他的武器,是他的铠甲,是他的一切。
可这一次,他的思考,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那是仇恨。
一种冰冷的、清醒的、可怕的仇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开始冷静地分析局势。
黄巾主力已灭,三张去了两个,只剩张梁。十三道主,死了六个,还有七个活着。三十六方渠帅,死了二十多个,还有十几个活着。几十万大军,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剩下的不过数千残兵,躲在深山老林里,惶惶不可终日。
正面硬抗,已经不可能了。
那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刺杀。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浮现,像是两颗燃烧的炭火,照亮了黑暗。
刺杀朝廷重臣,刺杀领兵大将,刺杀那些让百姓归心的人。
杀一个,朝廷就乱一分。杀两个,朝廷就乱两分。杀得多了,朝廷就会自顾不暇,就会互相猜忌,就会陷入内斗。到那时,太平道才有喘息之机,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而且——刺杀那些真正得人心的人,比杀十个庸官更有用。
因为那些人,才是朝廷的根基。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孙原。
魏郡太守,那个病弱的、心善的、让无数黄巾俘虏感恩戴德的孙原。
他在俘虏营里说的那些话,传遍了整个黄巾军。张大眼跪在他面前请罪的事,也传遍了整个黄巾军。那些被放回来的俘虏,都在说孙原的好,说孙原仁义,说孙原是真心对他们好,说孙原给他们发干粮,给他们治伤,给他们路费回家。
这样的人,比十个董卓都可怕。
因为他是真正得人心的。
杀了他,魏郡必乱。魏郡一乱,冀州必乱。冀州一乱,朝廷就要分兵去平乱。到那时,太平道才有喘息之机,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而且——华真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窥见了什么——孙原和皇甫嵩走得近。杀了他,皇甫嵩必定会追查。追查起来,就会牵扯到朝中那些看不惯皇甫嵩的人,那些嫉妒皇甫嵩功劳的人,那些想夺皇甫嵩兵权的人。那些人,会帮太平道分担压力。
一举两得。
华真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可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孙原身边,有高手。
那个白衣女子,他见过一面。那日在俘虏营外,他曾远远地望见过她。只是一眼,他就知道那是个武道高手,而且是顶尖的那种。她的气息收敛得极好,几乎察觉不到,可偶尔泄露出来的一丝,却让他心生警兆,后背发凉。
那是能和地公将军、人公将军匹敌的高手。
甚至……能和全盛时期的大贤良师匹敌。
有她在,刺杀孙原,几乎不可能。
除非——
华真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像是在黑暗中看见了另一条路。
除非他变得更强。
他已经是太平道十三道主中武功最高的几人之一,能在百人之中取上将首级,一手“太平清领剑”出神入化。可面对那个白衣女子,他没有把握。
那怎么办?
华真闭上眼睛,开始回想那些年张角教他的东西。
大贤良师不仅是智者,更是武道巅峰。他曾传下《太平清领道》,那不仅是道经,更是武道心法。其中有一篇,叫做“清领入道篇”,讲的是如何突破武道瓶颈,达到更高的境界。那篇功法,张角曾单独给他讲解过,说那是《太平清领道》中最玄妙的部分,也是最危险的部分。
可那篇功法,极难修炼。需要有极高的天赋,需要有极大的毅力,还需要……需要有极深的仇恨。
因为仇恨,是最好的动力。
仇恨能让人忘记痛苦,忘记恐惧,忘记一切。仇恨能让人的意志变得像铁一样坚硬,让人的真气变得像火一样炽烈。
华真睁开眼睛,望向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很冷。
就像他的心。
“大贤良师……”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弟子明白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太平清领道》,借着月光,翻到“清领入道篇”那一页。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玄之又玄的功法,那些需要以仇恨为引的修炼法门——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髓里。
然后,他收起竹简,重新盘膝坐好。
他闭上眼睛,开始按照那功法修炼。
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运行,过三关,通九窍,最后汇聚在心口。
那里,藏着他对孙原的杀意。
用杀意引动真气,用仇恨推动修炼。
这是《太平清领道》中最危险的修炼法门。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经脉俱断,轻则瘫痪,重则当场毙命。
可华真不怕。
他只想变强。
强到能杀死那个白衣女子,强到能杀死孙原,强到能为那些死去的人报仇。
真气在经脉中奔涌,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头渗出冷汗,脸色忽红忽白。那些真气像是失控的野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每一次冲撞都带来剧烈的疼痛。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浮现那些脸。
李二麻子、王小虎、赵铁柱、张二狗……
还有那成千上万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
一夜无眠。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茅屋时,华真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比昨天更加明亮,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险。
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仇恨淬炼之后的东西,是痛苦沉淀之后的东西,是决心凝固之后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屋外,望向东方。
东方,是广宗的方向,是那座京观的方向,是那些尸骸的方向,也是孙原所在的方向。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清瘦而坚毅的脸上,照在那双深邃而危险的眼睛里。
“孙原……”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意,“你等着。”
“我会来找你的。”
“等我修炼有成,等我能杀了那个白衣女子,等我能潜入你的身边——”
“我会亲手取你性命。”
“用你的血,祭奠那些死去的人。”
秋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袂。
他就那样站着,如一杆标枪,如一座山,也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那剑已经出鞘了一半,剑锋上寒光闪烁,只等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