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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丽水学府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的问题,是离得太远。”

    孙原愣住了。

    中年人指着山下的方向,指着那学府,指着那更远处的田野和村落:

    “府君在魏郡七个月,可曾见过一个乡里的亭长?可曾与一个游徼说过话?可曾走进过一间农人的茅屋?可曾在田埂上坐过,和那些种地的人一起吃过一口干粮?”

    孙原沉默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中年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悲悯:

    “你没有。你住在清韵小筑,那片竹林把你和那些人隔开了。你见的是郡丞、是县令、是那些有头有脸的属吏。你以为你知道百姓疾苦,可你知道的,只是文书上的数字,只是奏报里的话。那些真正在泥地里刨食的人,你一个都不认识。”

    孙原的脸色渐渐苍白。那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别的什么。

    中年人继续道:“你知道乡里的小吏有多大的权吗?他们可以让你交的赋税多算几斗,可以让你服的徭役多干几天,可以让你的儿子被征去当兵,可以让你的女儿被拉去抵债。他们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家破人亡。而你,府君,你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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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小吏,才是真正治理百姓的人。他们盘踞在乡野之间,上连郡县,下通百姓,左右勾连,盘根错节。你定的政策再好,到了他们手里,也能变成祸害百姓的工具。你发的粮再多,到了他们手里,也能克扣大半。你开的学府再好,他们也能让那些泥腿子子弟进不来。”

    “你离得太远了。远到你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远到你不知道百姓在受什么苦,远到你以为自己做很多,其实什么都没做。”

    孙原的身子微微颤抖。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丝裂痕——那裂痕很细,很浅,可确实存在。

    中年人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府君,老夫不是说你不做事。你在魏郡七个月,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这些事,老夫都知道。可你知道吗?你做的这些事,到了下面,能落实几成?”

    孙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中年人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你定的赋税,减了三成。可那些小吏,加了两成。百姓交的,还是原来的数。你发的粮,到了县里,被扣下一半;到了乡里,又被扣下一半;到了百姓手里,只剩下一把糠。”

    “你以为你在救他们。可他们,还是活不下去。”

    孙原的身子晃了晃。

    他忽然想起广宗城外那座京观,想起那些头颅,那些尸体,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他们为什么会造反?为什么会跟着张角走?为什么会死在那里,堆成那座山?

    因为他们活不下去。

    因为他们被那些小吏、那些豪强、那些乡野的权贵,逼得活不下去。

    而他,自以为在救他们的人,却连那些小吏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中年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你还有一个问题。”

    孙原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什么压下去。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平静的。

    “请先生明示。”

    中年人道:“你太随和了。”

    孙原一怔。

    中年人继续道:“老夫听说,你和下属以朋友相称,从不摆太守的架子。你让他们叫你‘孙兄’,让他们随意进出你的住处,让他们和你平起平坐。你以为这是亲近,这是推心置腹。”

    “可你知道吗?为上位者,必须有威严。”

    “没有威严,就没有权威。没有权威,就没人怕你。没人怕你,你的话就没人当真。你定下的规矩,他们想遵守就遵守,不想遵守就不遵守。你发了脾气,他们觉得你是在闹情绪;你下了命令,他们觉得你是在提建议。”

    “下属需要的是敬畏,不是亲近。你可以待他们好,可以推食食之,解衣衣之,可你必须让他们知道,你是太守,他们是下属。尊卑之分,不可逾越。”

    孙原沉默了良久。

    他的手指松开了衣袖,那衣袖已经被捏得皱成一团。他看着那皱巴巴的布料,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中年人,轻声道:

    “先生教诲,晚辈铭记。”

    中年人也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感激,有敬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十八岁少年,在听了这些话之后,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中年人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慢慢喝着。

    孙原沉默着,也端起茶碗。那茶水已经凉了,可他还是慢慢喝完。凉意从喉间滑入,带着一丝苦涩,又带着一丝甘甜。

    放下碗,他忽然问:“先生可认识卢植卢尚书?”

    中年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回忆,像是感慨,也像是一种淡淡的、遥远的温暖。

    “卢子干?”他轻声道,“那是老夫的师弟。”

    孙原愣住了。

    中年人看着他,缓缓道:“老夫年轻时,曾师从扶风马季长先生。马门弟子千人,能入室者,不过十数。卢植是一个,郑玄是一个,老夫……也算一个。”

    孙原心中一震。

    马融!

    那是当世经学宗师,名满天下,连天子都要敬他三分。他的弟子,卢植、郑玄,哪一个不是当世大儒?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竟然是马融的弟子?

    他忽然想起杨青说的话——“郭夫子对凌先生执弟子礼”。

    原来如此。

    孙原起身,退后一步,郑重拜倒:

    “晚辈不知先生竟是马门高弟,多有失礼。”

    凌硕为摆了摆手:“起来吧。老夫在这里,就是一个教书的,不是什么高弟。”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孙原身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孙原起身,重新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加恭敬了些。不是刻意,是自然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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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硕为看着他,忽然问:“府君读什么书?”

    孙原道:“晚辈少时读过《左传》《尚书》,也读过孙吴兵法。”

    凌硕为点了点头:“《左传》好,《尚书》也好。可你知道,那些书里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孙原一怔。

    凌硕为继续道:“《尚书》里说尧舜禅让,可你知道那是多少年后的人写的?《左传》里说春秋旧事,可你知道左丘明亲眼见过多少?书上的东西,可以信,但不能全信。你要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后人附会的,哪些是当时人故意写的。”

    “你读孙吴兵法,学的是一将之智,幕僚之谋。可你知道吗?真正的治理,不是靠智谋,是靠亲力亲为。你要亲自去看,亲自去问,亲自去走,亲自去体会。你不亲眼看见那些小吏是怎么欺压百姓的,你就永远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你不亲耳听见那些百姓是怎么骂你的,你就永远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凡事亲力亲为,方有威严。”

    孙原沉默良久。

    他的眼睛望着那茶碗,望着碗底残留的茶水,望着茶水里倒映出的天光。那天光很淡,透过竹叶,落在碗里,晃晃悠悠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硕为,深深一揖:

    “先生今日之言,晚辈铭记于心。”

    凌硕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

    “去吧。那个姓李的小姑娘,还在等你。”

    孙原起身,告辞。

    走出竹林,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间茅屋隐在竹影深处,看不见了。只有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之中。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凌硕为说的那些话——离得太远,没有威严,凡事亲力亲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净,没有茧,没有伤,不像是做过事的手。

    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

    然后,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孙原从后山下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杨青还在竹林外等着,背着手,望着山下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快步迎上前去:

    “府君?”

    孙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杨青看着他,看见他脸上那若有所思的神情,看见他眼里那比来时更深邃了些的东西。他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来到学府的另一侧。那里有几间小小的院落,是女学生们居住的地方。李怡萱便住在这里。

    杨青在一个院门前停下,轻声道:“府君,李姑娘就在里面。学生先告退了。”

    孙原点了点头,推开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几株菊花正在开放,黄的白的,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一个少女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竹简,正在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读书。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可那笑容里,却有一丝孙原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忧伤,不是愁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成熟了许多的神情。那神情,几个月前还没有,如今却有了。

    “哥哥!”李怡萱站起身,快步迎上来,“你怎么来了?你身上还有伤呢!”

    她跑过来,跑到一半,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怕惊着他,又像是忽然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扑上去的人了。

    孙原看着她,看着那张比几个月前清减了许多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怜惜。

    “来看看你。”他说,“在学府里可好?”

    李怡萱点点头,拉着他在廊下坐下。她的手很凉,抓着孙原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一样。她把那卷竹简收好,放在一旁,然后看着孙原,眼睛亮亮的:

    “哥哥,我今天听凌先生讲课了!”

    孙原微微一怔:“凌先生?”

    李怡萱用力点头:“嗯!凌先生可厉害了。他讲的课,好多人都听不懂,可我觉得……我觉得我能听懂一点点。”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种孩子气的得意。那得意里,带着一丝炫耀,像是在说:哥哥你看,我厉害吧?

    孙原看着她,忽然问:“凌先生讲的什么?”

    李怡萱想了想,道:“讲的是《尚书》里的《尧典》。可凌先生讲的和别人讲的不一样。他说,《尧典》里那些话,不是尧舜那时候的人写的,是几百年后的人写的。他们写这些,不是为了记历史,是为了说他们自己想说的话。”

    她顿了顿,又道:“凌先生说,读经不能光读,要想着写这些的人当时在想什么。他还说,经书里的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要看你会不会分辨。”

    孙原沉默了。

    他想起了凌硕为方才说的话——“书上的东西,可以信,但不能全信。”

    他看着李怡萱,看着她脸上那种认真的神情,忽然觉得,她长大了许多。几个月前,她还是那个拉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叫“哥哥”的小姑娘。如今,她已经能听懂凌硕为讲课了。

    “怡萱。”他轻声唤道。

    李怡萱看着他:“嗯?”

    孙原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李怡萱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天真,无邪。

    “哥哥,你是不是担心我?”她问。

    孙原点了点头。

    李怡萱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哥哥,我没事。我在这里很好,读书,写字,听先生们讲课。杨公子常来看我,问我有缺什么没有。郭夫子、张祭酒他们也都照顾我。我想……我想多学一点东西。将来,也许能帮上哥哥。”

    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孙原,那目光里有依赖,有崇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妹妹看着哥哥的目光,也是一个孩子看着大人的目光,可又不止这些。

    孙原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好。”他说,“你好好读书。将来,哥哥需要你。”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孙原准备离开了。

    李怡萱送他出来,一路送到学府门口。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怕他走得太快会扯着伤口。

    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须发皆白,一身儒衫,手持竹杖。他身后站着几个中年人,有穿儒服的,有穿褐衣的,都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杨青快步上前,低声道:“府君,郭夫子、张祭酒他们都来了。”

    孙原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向那老者深施一礼:

    “晚辈孙原,见过郭夫子。”

    那老者正是郭蕴。他微微侧身,不受孙原全礼,道:“府君折煞老朽了。府君为魏郡百姓呕心沥血,老朽等理当拜谢才是。”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孙原身上,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很温和,却让孙原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他身后几人也都纷纷见礼。

    孙原一一还礼。他知道这几人是谁——郭蕴、胡昭、张臶,都是当世名士,隐居在这丽水学府,教书育人。平日里,他想见一个都难,今日却一齐来送他。

    张臶是学府的祭酒,掌管学府事务。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府君身上有伤,本该早些歇息,老朽等本不该打扰。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还望府君见谅。”

    孙原肃然道:“张公请讲。”

    张臶与郭蕴、胡昭对视一眼,缓缓道:

    “府君,黄巾之事,府君可知晓?”

    孙原点了点头。

    张臶继续道:“皇甫将军筑京观之事,老朽等也听说了。杀伐太重,太重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惋惜,有悲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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