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42章 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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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原点了点头,上了车。马车缓缓向北驶去,驶向那片竹林,驶向那几间竹舍,驶向那个可以让他安心的地方。他不知道,在他身后,在那座渐渐暗下去的城里,有几个人,正坐在后堂里,望着窗外那片天,想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邴原坐在后堂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可他的眼睛没有看竹简,而是望着窗外那片天。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极难想通的事。

    他来魏郡几个月了,一直在孙原身边,替他处理那些他顾不上、做不了、想不到的事。他以为自己做够了,以为自己把那些暗流都挡住了,以为把自己那些危险都化解了。可今天,他忽然觉得,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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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今天在郡府里看到的那些人。沮授坐在左边,面容平静,可他的手,在案下微微攥着。田丰坐在他旁边,目光如炬,可他的眼睛,在左丰提到那些话的时候,闪了一下。审配坐在对面,神色从容,可他的嘴角,在左丰说到陈球的时候,动了一下。崔林站在廊下,表情平淡,可他的手指,在左丰提到崔琰的时候,蜷缩了一下。那些人,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可邴原看见了。他看见那些细微的动作,那些一闪而过的表情,那些藏在平静底下的暗涌。

    他放下竹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很暗,暗得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想起左丰。想起他在邺城那十几天,想起他见过的人,想起他说过的话。

    左丰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他只是见了那些人,说了那些话。可那些话,比什么都重。它们像种子一样,落在那些人心里,发了芽,生了根,长了刺。那些刺扎在那些人心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邴原转过身,向门外走去。他要去见孙原。他要把这些事告诉他。他要让他知道,魏郡不是他以为的那个魏郡。这座城底下,有暗流。那些人心里,有刺。

    他走到后堂门口,看见袁涣站在廊下。袁涣穿着一身深蓝儒衫,腰悬一柄短剑,站在暮色里,像一棵刚刚种下的树。他看见邴原,拱手行礼。

    “邴先生留步。”

    邴原点了点头,问:“袁君有礼。”

    袁涣说:“等先生。”

    两人年纪相仿,但是交流却少。当然,袁涣本意是找管宁,只不过管宁实在仙踪难寻,只能先来找邴原。

    袁涣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口:“今日左丰来的时候,沮君、田君、审君他们,都去见了。”

    邴原的心沉了一下。他看了袁涣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邴原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还看见了什么?”

    袁涣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他们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邴原登时明白,左丰下手了。分化孙原下属,便是一招。

    “走。”邴原说,“去见府君。”袁涣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向孙原的后堂走去。

    孙原的后堂里,亮着一盏灯。那灯很暗,昏黄的光照在案上,照在那些竹简上,照在孙原那张苍白的脸上。他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那张薄被,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可他的眼睛没有看竹简,而是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

    邴原和袁涣走到门口,停下脚步。邴原看了一眼袁涣,袁涣点了点头。邴原敲了敲门。

    孙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轻,有些沙哑。“进来。”

    邴原推门进去,袁涣跟在后面。孙原看见他们,放下竹简,微微一笑。“幼安,曜卿,这么晚了,有事?”邴原在他对面坐下,袁涣坐在下首。两人对视一眼,邴原开口:“公子,有件事,下官想和你说。”

    孙原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说。”

    孙原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他的手指,在案下攥紧了被角。那被角被他攥得皱成一团,皱得像是一张被揉过的纸。

    邴原说完了,屋里一片寂静。

    孙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根距兄的意思,左丰在拉拢他们?”

    邴原摇了摇头,低声道:“只怕不止于此。”

    孙原沉默了。他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望着那什么都看不见的远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

    袁涣忽然开口:“府君,沮君、田君、审君他们,都是冀州人。他们是读书人,是明白人。他们不会答应左丰。可他们也不会拒绝。”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孙原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那认真的表情。

    袁涣道:“因为他们不能。他们是冀州人,是豪族,是这地方的一部分。他们不能拒绝左丰,就像他们不能拒绝您一样。他们只能站在中间,看着,等着,看谁赢。”

    屋里更安静了。安静得只听得见油灯轻微的噼啪声。那火苗跳了跳,光影在墙上晃动。孙原靠在榻上,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火苗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这冬夜的雪。他的手在抖,那抖动很轻,可邴原看见了。

    邴原想说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郭嘉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墨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头发有些乱,衣襟上还有泥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的脸色很红,是被风吹的。他的眼睛很亮,是赶路赶的。他看见邴原和袁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根矩,曜卿,你们也在。”他说。邴原点了点头,袁涣起身行礼。郭嘉摆了摆手,走进来,在孙原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孙原,又看了一眼邴原,忽然问:“你们在说什么?”

    邴原没有说话。袁涣也没有说话。

    孙原看着郭嘉,笑了笑。“没什么。闲聊。”

    郭嘉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虎贲营那边,出了点事。”孙原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事?”郭嘉说:“左丰去过了。”

    孙原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郭嘉继续道:“他拿着天子的节杖,去了虎贲营。说是巡查,说是犒军,说是看看将士们。可他做的事,不止这些。”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他的眼睛,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见了典韦,见了许褚,见了赵云。他和他们说话,和他们喝酒,和他们聊天。他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他只是说,朝廷很看重虎贲营,很看重魏郡,很看重孙府君。他说,虎贲营的将士们辛苦了,朝廷不会忘记他们。他说,孙府君是好官,是能吏,是朝廷的栋梁。”

    孙原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可他的手,攥得更紧了。郭嘉看着他的手,停了一瞬,又移开。

    “还有呢。”

    “曹操也去了。”

    孙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曹操?”郭嘉点了点头。

    “骑都尉曹操。他去虎贲营,说是路过,拜访典韦、许褚、赵云。”

    屋里一片寂静。

    邴原看着郭嘉,袁涣看着郭嘉,孙原也看着郭嘉。

    郭嘉坐在那里,一袭墨袍,腰悬长剑,神情平静,目光清澈。他看了孙原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放心。典韦、许褚、赵云,都没有答应。他们只说,他们是孙府君的人,只听孙府君的话。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营地都能听见。大到曹操的脸色变了一下,大到左丰的笑容僵了一瞬。”

    孙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

    “好。”

    郭嘉也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孙原,忽然问:“青羽,你知道左丰为什么去虎贲营么?”孙原看着他,没有说话。

    郭嘉说:“他这是看虎贲营的将士们,是听孙原的,还是听天子的。看那些将士们,是忠于魏郡,还是忠于朝廷。看那些刀,是在谁手里,会砍向谁。”

    孙原沉默了。他靠在榻上,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他的手指松开了被角,那被角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一团。他望着那皱巴巴的被角,望着那上面深深浅浅的褶皱,忽然觉得,那些褶皱,就像是魏郡的这些人。

    有的人站在左边,有的人站在右边,有的人站在中间。有的人看得见,有的人看不见。有的人能握住,有的人握不住。

    郭嘉看着他,忽然问:“你怕么?”

    孙原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累。”

    郭嘉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

    邴原和袁涣互视一眼,没有说话。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油灯轻微的噼啪声。

    那火苗跳了跳,最后“噗”的一声,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纸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淡淡的,柔柔的,落在每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