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55章 风云
的天上,落在那片飘着雪花的暮色里,落在那座看不见的邺城上。

    “孙青羽亲往听雪楼,北海隐鹤怕是要现身了。当世知我太玄法言之阵者,除却司马水镜便是管幼安,他若是出手,我这阵势又能用几时?”

    张宝心知太玄法言之阵已是张角毕生绝学,却更知所谓“局势”瞬息万变,因一座阵势便弃了信心绝不可取,劝道:“兄长,河北信众足有百万,何必将胜算压在区区阵势上。”

    张角道:“阵势固不足取,可这四百年大汉人物,你又怎知今日不会有卫霍?”

    “兄长!”张宝浑然不知张角竟然会有如此想法,登时脸色大变,正欲再说,却见远处那道人影已到身前。

    张梁看着张角和张宝,也不待气息平复,便急忙拱手道:“兄长,孙原在听雪楼住了两日了。”

    “两日了……”

    张角轻笑一声,缓缓道:“管幼安能让他住两日,想来是要入世了。”

    张梁看了一眼张宝,他们年岁小些,却也比管宁大上许多,知道数年前张角草创太玄法言之阵时,特地请司马徽、管宁、于吉、襄楷等道学高人共研阵法,以儒学经学奥义融入天地之道中。管宁看似轻微提点,便已知道其学究天人,然而终究是后辈,张角为何如此相知?

    张宝摇了摇头,张角心思深远,乃是兄弟三人中最精于卜卦星相之人,他之想法又如何能是张宝和张梁所能料想。

    张角道:“管幼安曾被许子将许为‘白衣隐鹤管幼安’,能‘隐’便能‘出’,无非是需要一个契机。”

    “儒家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管幼安一人隐居于北海朱虚听雪楼,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此为独善其身,岂非符合儒家经义?如今孙原亲赴北海,留宿两日,以管宁的心性,如何能让一般人物在他的听雪楼里待上这般久?”

    若是一般人则罢了,孙原却是当今天子不惜一切捧起来的人物,他的背后是天子,是皇权,天子骄奢淫逸了这般许久,突然意欲发奋图强夺回权柄,岂不正是管宁这般人物期待已久的天时?不然蔡邕、许劭、郑泰这些人又为何会汇聚到孙宇的身边?

    张宝轻轻点头,已然明白。突然间胸口一阵剧痛,情不自禁弯下腰去。身侧张梁手疾眼快,登时伸手将他扶住:“二哥伤还未好?”

    张角伸手过来,一道真气直送到张宝体内,点头道:“不错。孙宇的剑招太过霸道,虽然是两败俱伤,二弟的伤却远比他要沉重。”

    “未必见得是两败俱伤……”张宝低咳一声,幽幽道:“孙宇的武功修为在我看,必已经超出地榜之上,已是跨入天道之列了。”

    张梁脸色一变:“他不过二十年纪,何来此等恐怖修为?”

    张角并不理会张梁,却是看向张宝:“他的修为,当真到了如此地步?”

    张宝苦笑道:“兄长细想想就当明白。八卦玄机剑虽是粗浅,以天地气机催动,理当有天道七分威能,孙宇已出轮回一剑,气息已短,不过数息时间便再度蓄力,以裂天剑招破我玄机剑芒,留痕长空……此子修为如何,兄长与三弟还不能了然么?”

    他话到一半便已看见两人脸色大变,顿了一顿又道:“此子仅凭这浑厚修为,便已凌驾于地榜之上,我黄巾军中能敌者屈指可数。更何况,此子与寻常郡守大不相同,乃是南下劲敌,万需小心。”

    张角沉吟片刻,缓缓望向张梁:“这兄弟二人的底细,当真查不出来么?”

    张梁点点头:“这两人仿佛是在这人间凭空出现一般,莫说寻常刘姓宗室查不出,便是帝都雒阳亦查不出丝毫踪迹……”他看了看张角脸色,踌躇一二,方才缓缓道:“这……二人若是刘家暗中培养出来的,那这当今天子的城府心思,只怕是深不见底了。”

    张梁自是知道其中深浅,他执掌太平道诸方消息,马元义虽是张角弟子,却直接听他的派遣。此事他早已通过马元义彻查帝都京畿一带,连何进、徐奉这两方势力皆无法查出这兄弟俩来历,雒阳方面可谓一片空白。这样的暗手竟然不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培养出来,大汉当今天子的城府手段可谓深沉。

    张角听得这般言语,却不是愠怒模样,却是一脸无奈道:“纵然不是刘家亲手培养出来的,和刘家也该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当今天子纵使城府浅显,也不至于拿南北两大重郡把玩。”

    他看看张梁:“明日,让飞燕和黄庭去一趟龙渊,问一问那个人。”

    “明日?”张梁眉头凝起,反问道:“如此决然赶不回泰山……”

    “不等他们。”张角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矣。”

    他看着张宝,语气有些冰冷:“你去颍川杀郑康成,不就是为了今日让我起兵么?”

    张宝眉宇一冽,孙宇造成的伤仍在,面对张角质问,心中并无懊恼,只是淡淡道:“大哥谋划了二十年,因为郑玄到了颍川,便将颍川大好局势抛弃,岂非儿戏?”

    张梁在一旁看着,两位兄长互相怒目而视,一言不发。郑玄和张角是几十年的交情,赵歧、司马徽、管宁和张角也是忘年之交,这些人物的交情令张角心生恻隐,否则以黄巾军在颍川、汝南一带的可怕实力足以席卷整个中原,何必兴师动众将几百万流民引到冀州去?

    张角一身黄袍无风自鼓,眉宇间神色变幻,却终究还是一字未吐,缓缓转过身去了。

    “命令司马俱小心,他杀不了管宁,也杀不了孙原。”

    张梁看看张宝,相顾无语。

    泰山之巅的风很大,吹得张角的黄袍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他站在那块巨石上,望着山下那片漫野的黄巾军,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望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旗帜。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他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春天。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是个意气风发的游方道士,背着药囊,手持九节杖,在疫病肆虐的村庄间穿行。他见过太多的苦难,见过太多的死亡,见过太多的不公。他想改变这一切。他想让这世道变得好一些。他想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

    所以,他创立了太平道。

    所以,他起兵造反。

    所以,他快死了。

    他不后悔。他从来不后悔。

    可他怕。他怕他的理想会随着他的死而烟消云散,怕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再也没有人能替他们说话,怕这个世道永远都不会变好。

    他怕。可他不能怕。他是太平道的领袖,是黄巾军的统帅,是百万信徒的希望。他不能怕。他要是怕了,那些跟着他的人,那些信任他的人,那些把命都交到他手里的人——他们该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很长,长得像是一辈子的叹息,长得像是一条河。

    他睁开眼睛,望着山下那些漫野的黄巾军。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传令下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各部兵马,明日辰时拔营,北上。目标——冀州。”

    众人拱手,齐声道:“诺。”

    那声音很大,很齐,像一声惊雷,在泰山之巅炸开。山风被那声音震得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呜呜的,像是在哭。

    张角转过身,走回帐中。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很沉,像是在泥泞里跋涉,拔出来,陷进去,再拔出来,再陷进去。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独,像一棵立在风雪中的老松,枝干嶙峋,叶子稀疏,摇摇晃晃的,却不倒。

    张宝和张梁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们只是跟着他,像影子一样,跟着他。

    他们走进了帅帐。

    帅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嚼脆饼。博山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帐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草药味,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张角坐在帅案前,面前摊着一卷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郡县,朱笔圈出了张牛角分兵五路的路线,黑笔画出了黄巾军各部东进的箭头。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泰山出发,一路向北,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他的目光落在魏郡的位置上,落在那座邺城上。他的手指在邺城旁边停了一下,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想起了孙原。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他没有见过孙原,可他听说过孙原。他听说过孙原在广宗之战中的表现,听说过孙原在魏郡的政绩,听说过孙原和王芬、左丰之间的恩怨。他知道孙原是天子的人,是天子的棋子,是天子的“潜龙”。

    可他不相信天子。他不相信那个骄奢淫逸的皇帝会突然发奋图强,不相信那个被宦官们包围的天子会突然想要夺回权柄。他知道天子的城府深不可测,可他也知道天子的身体每况愈下。一个病入膏肓的天子,还能下一盘多大的棋?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孙原是一颗好棋子。这颗棋子,用好了,能改变天下的局势;用不好,会毁了他自己。

    “传令下去,”张角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告诉张牛角,让他加快速度。必须在皇甫嵩北上之前,打下魏郡。”

    张宝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兄长,你觉得张牛角能打下魏郡吗?”

    张角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了很久,然后说:“能。他有三万人,孙原只有两千。二十倍,守不住的。”

    张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梁站在一旁,看着两位兄长,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晃晃的,却不倒。

    帐外的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那声音很急,很乱,像是在催什么。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远,在夜色里回荡,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提醒这夜还长,长得很。

    可夜再长,也总会过去。

    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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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三十日,曲阳。

    雪停了。风也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云层比前几日薄了一些,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远处的曲阳城,在雪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城墙上的砖瓦覆着厚厚的积雪,像一座白色的坟冢。

    一年前,这里还是张宝的大本营。那时候,城头上飘着太平道的旗帜,城下驻扎着成千上万的黄巾军士兵。那时候,张宝还活着,还年轻,还意气风发。他以为他能赢,以为太平道能推翻大汉,能建立一个太平盛世,能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

    他没有赢。他差点死了。他活了下来,躲在山里,养了大半年的伤,等到能走动了,就来找张角了。他来了。带着一条瘸腿,带着一条刀疤,带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的遗愿,来了。

    曲阳城外,有一片荒山。荒山不高,也没有什么名字,只是乱石嶙峋,野草丛生,人迹罕至。半山腰上有一个山洞,洞口不大,被一块巨石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昏黄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洞口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没有脚印,没有人来过这里。

    东方咏站在洞口,望着那条缝隙里透出的光,站了很久。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风从洞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哭得小声小气的。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深衣,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鹤氅,鹤氅的领口绣着一圈银色的云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他的头发披散着,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一下,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有些落拓。他的手里攥着那柄昆吾断剑,剑鞘漆黑,剑刃断了大半,只剩下不到两尺,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折断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

    “二师叔。”

    山洞里沉默了许久。那沉默很长,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然后,一个声音从洞里传了出来,苍老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

    “进来罢。”

    东方咏侧身从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山洞不大,只有数丈方圆。洞壁上凿了几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放着几盏油灯,灯芯燃着,发出昏黄的光,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的。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满是补丁,补丁摞补丁,颜色深浅不一,像是用了很久很久。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脸很瘦,瘦得像骷髅,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一道一道的。他的左腿伸得笔直,一动不动,像是废了。他的右腿蜷着,膝盖上横着一柄剑,剑鞘漆黑,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丝线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过无数次。

    张宝。

    “地公将军”张宝。

    他没有死。

    东方咏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感慨,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那感觉暖暖的,在他心里流淌着,像是一股温泉,把他冻僵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

    他走上前,跪了下来,在张宝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二师叔,果然没有死。”

    张宝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去的。

    “你来了。”

    “我来了。”东方咏说。

    “你来做什么?”

    东方咏抬起头,看着张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沧桑,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疼了一下。那双眼睛,曾经是那么亮的。当年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张宝跟在张角身后,穿着崭新的道袍,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挥斥方遒。那时候他还年轻,不到三十岁,血气方刚,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这个世道。

    他改变不了。没有人能改变。张角不能,张梁不能,他也不能。他们都死了,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城池下,死在了那些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只有他活了下来,躲在这座山洞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舔着伤口,等着什么。

    “二师叔,”东方咏开口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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