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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多少岁月愁

圈出的地名上,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标注上。那些地名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冀州舆图上,扎得人心疼。

    “五路齐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赵国、常山国、安平国、巨鹿郡、魏郡。五路齐出,声势浩大。他想一口气吞下整个冀州。”

    田丰没有说话。他只是攥着剑柄,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着。

    孙原把竹简卷好,塞进袖中,转过身,望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那线光更亮了一些,可云层很厚,厚得像一床旧棉被,把太阳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传令下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稳,很沉,“沮授、审配、荀攸、郭嘉,后堂议事。”

    后堂里,灯火通明。

    沮授坐在左侧上首,面前摊着冀州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太行山出发,一路向东,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他的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像是两盏被薄纸蒙住的灯——看着暗,却烧得旺。

    审配坐在他旁边,眉头拧成一个结,拧得解不开,像是在解一道解不开的题,越解越紧。他的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可他没有看,只是捧着,像是捧着一件珍贵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些朱笔圈出的红圈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

    荀攸坐在右侧上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绶,绶带打了十二个结,每个结都打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很普通,眉眼周正,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着,放在人堆里找不出来。可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团火,烧得旺,却不让人看见。他很少说话,可他一旦开口,每一句都像刀一样锋利。

    郭嘉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墨袍,袍角还沾着露水,湿了一片,颜色更深了,像是被墨泼过的。他的头发也有些湿,鬓角贴着脸颊,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有些狼狈。他的脸色不好,白得发青,眼睑下的青黑还在,像是一拳打出来的淤青。他的手里没有竹简,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极难想通的事。

    孙原走进后堂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走到主位上坐下,紫狐大氅在身后铺开,毛色油亮,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渊渟剑挂在腰间,剑鞘碰着案几,发出一声轻响。

    “诸君,”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张牛角分兵五路的事,诸君都知道了。赵国、常山国、安平国、巨鹿郡、魏郡,五路齐出,声势浩大。诸君以为,当如何应对?”

    后堂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沮授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他整了整衣冠,正了正头冠,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秤上称过的。

    “府君,张牛角此来,志不在攻城略地,而在复仇。张角被开棺戮尸,传首帝都,此乃太平道上下奇耻大辱。张牛角身为张角得意门徒,忍辱一年有余,如今倾巢而出,必是存了必死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满堂,然后继续说:“太平道余众散落冀州各处,藏于民间,隐于山林。张牛角振臂一呼,从者必众。若不及时应对,只怕冀州诸郡,将尽为贼寇所有。”

    孙原点了点头。“则注所言甚是。那以则注之见,当如何应对?”

    沮授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那一点正落在魏郡的位置上。“属下以为,当以防守为主。虎贲营兵力有限,出城野战,胜负难料。不如固守邺城、魏郡各城,坚壁清野,以待其变。张牛角虽众,所部多为乌合之众,缺乏攻城器械,久攻不克,士气必堕。待其师老兵疲,再出城击之,可保万全。”

    审配站了起来,冲孙原拱手道:“府君,属下以为则注所言极是。张牛角此来,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孤注一掷。他离开了太行山,离开了黑山,离开了那片他熟悉的山林,来到了一望无际的冀州平原。在平原上,骑兵才是王者。他有三万人马,可其中能战之兵不过数千,余者皆为裹挟而来的百姓,手中无刀,胸中无甲,心中无志。只要守住邺城,守住魏郡,待其粮尽援绝,必不战自溃。”

    荀攸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孙原,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府君,属下以为,此事的关键,不在邺城,不在魏郡,不在虎贲营。”

    孙原看着他。“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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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攸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在皇甫嵩。”

    后堂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荀攸的声音很低,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锋利:“皇甫嵩是左车骑将军,假节,领冀州牧,麾下两万精兵,驻扎在顿丘。只要他北上,张牛角便如瓮中之鳖,插翅难飞。可他不北上,我们便只能固守邺城,等着张牛角来攻。守得住守不住,是另一回事。”

    孙原看着荀攸,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什么都照得见,可什么都不留在上面。“公达是说,皇甫嵩不会北上?”

    荀攸摇了摇头。“不是不会,是不知道。皇甫嵩是一个老将,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见过了太多的生死。他北上,有北上的道理;他不北上,有不北上的道理。我们不能指望他,也不能不指望他。”

    郭嘉睁开了眼睛。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很费力的事。他的脸色还是白,白得发青,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着光。

    “青羽,”他开口了,没有叫府君,叫的是字。那两个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张牛角来,我们守。张牛角不来,我们等。守得住,等皇甫嵩来;守不住——也要等皇甫嵩来。”

    孙原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

    “那就守。”他说。

    众人拱手,齐声道:“诺。”

    那声音很大,很齐,像一声惊雷,在后堂里炸开。博山炉里的烟被那声音震得晃了一下,袅袅地散开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与此同时,巨鹿郡,广宗城外。

    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哪里是城。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沙子往你脸上扬,扬得你睁不开眼。

    远处那片广宗故城的废墟,在雪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断壁残垣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像一座座白色的坟冢。一年前,这里还是张角的大本营。那时候,城头上飘着太平道的旗帜,城下驻扎着成千上万的黄巾军士兵。那时候,张角还活着,张宝还活着,张梁还活着。那时候,他们以为他们能赢。他们以为太平道能推翻大汉,能建立一个太平盛世,能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

    他们没有赢。他们死了。张角被开棺戮尸,传首帝都。张宝死在曲阳城下,尸骨无存。张梁死在广宗城头,头颅被皇甫嵩的利刃砍下,装在木匣里,送往雒阳,送往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广宗城外,一片荒原上,扎着连绵数里的营帐。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张”字,用金线绣成,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营中火光映红半边天际,号角声彻夜不息。

    中军大帐里,张牛角坐在帅案前。

    他穿着一身铁甲,甲片厚重,压得他肩膀下沉。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黑,刀柄上缠着红色的丝线,丝线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过无数次。他的脸很瘦,瘦得像刀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一道一道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像火,烧得旺,烧得烈,像是随时都会喷出来。

    他的面前摊着一卷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郡县。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广宗出发,一路向南,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停在那个用朱笔圈出的红圈上——魏郡,邺城。

    “邺城。”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魏郡的治所,冀州的南门。打下了邺城,就有了南下的通道,就有了进逼雒阳的跳板。”

    帐中站着几个人,都是他麾下的渠帅。褚飞燕站在左侧,身量不高,却很精悍,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像鹰一样。他的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几颗铜钉,在烛光下闪着光。他是张牛角麾下最能打的渠帅,手下的“飞燕军”以骑兵为主,剽悍善战,来去如风。

    杨凤站在褚飞燕旁边,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浓眉大眼,下巴上一圈短髯,像钢针一样扎着。他的手里攥着一柄大刀,刀身宽阔,刀刃上还沾着干了的血渍,像是刚从前线回来的。他手下有一万五千人,是张牛角麾下兵力最多的渠帅。

    苦酋站在右侧,身材矮小,面容丑陋,一张脸上满是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的。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可那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是冷的,像刀子。他手下有八千人,多是山地兵,擅长攀岩越岭,在太行山里打游击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于毒站在苦酋旁边,中等身材,面容阴沉,一双眼睛总是低垂着,像是在想什么极深的事。他的手里没有兵器,只是负手而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晃晃的,却不倒。他手下有一万人,多是步兵,装备简陋,可打仗不要命,是张牛角麾下最敢死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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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牛角看着帐中的诸将,目光从褚飞燕的脸上扫到杨凤的脸上,从杨凤的脸上扫到苦酋的脸上,从苦酋的脸上扫到于毒的脸上。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诸君,”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沉,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瘿陶的告急文书已经送到了邺城。皇甫嵩在顿丘,孙原在邺城,王芬在邺城。他们以为我会去打瘿陶,所以我不去。我去打魏郡。”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那一点正落在魏郡的位置上。

    “褚飞燕,你率本部人马,出太行,指向赵国邯郸。围而不攻,牵制赵国的守军,不让他们南下支援魏郡。”

    褚飞燕拱手道:“诺。”

    “杨凤,你率部指向常山国。常山国兵力薄弱,你分兵几路,四下骚扰,让他们顾此失彼。不要打硬仗,打消耗。他们的粮草撑不了多久。”

    杨凤拱手道:“诺。”

    “苦酋,你率部指向安平国。安平国的守军不到八百人,你围住他们的县城,逼他们投降。不投降就攻城,城破了,一个不留。”

    苦酋拱手道:“诺。”

    “于毒,你率部指向巨鹿郡。巨鹿郡的守军已经被瘿陶牵制了大半,你趁机攻占几个县城,切断皇甫嵩的粮道。”

    于毒拱手道:“诺。”

    张牛角的手指在舆图上又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帐中的诸将,目光里有火,烧得旺,烧得烈。

    “诸君,大师兄的仇,我们等了快两年了。两年里,我们躲在太行山里,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不敢见人,不敢露面。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被砍了头的兄弟,那些被曝尸荒野的兄弟,他们在看着我们。”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下去。

    “今天,我们不再躲了。今天,我们打回去。打下冀州,打下雒阳,打下这天下。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活不下去的人,也能杀人。”

    帐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褚飞燕站了出来,单膝跪下,拱手道:“将军,末将愿为先驱。”

    杨凤也站了出来,单膝跪下,拱手道:“将军,末将愿为先驱。”

    苦酋、于毒也站了出来,单膝跪下,拱手道:“将军,末将愿为先驱。”

    张牛角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红。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给自己灌水,灌得满满当当的。然后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冷峻的脸。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大,很沉,像一声惊雷,在帐中炸开,“各部人马,明日辰时拔营,东进冀州。打下邺城,活捉孙原,杀进雒阳,为大师兄报仇!”

    众人齐声道:“诺!”

    那声音震得帐壁都在颤抖。

    正月初七,顿丘,皇甫嵩大营。

    皇甫嵩站在帅帐前,一身铁甲,腰悬长刀,身姿挺拔如松。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目光依然锐利如鹰。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握了一辈子的刀。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帅帐。

    帅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他麾下的将领。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穿着铁甲,有的穿着官袍,可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目光都落在皇甫嵩身上,像是等着什么。

    “诸君,”皇甫嵩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沉,很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张牛角分兵五路的事,诸君都知道了。五路齐出,声势浩大。他的目标不是瘿陶,不是巨鹿,不是赵国,不是常山国,不是安平国。他的目标是魏郡,是邺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帐中诸将。

    “打下邺城,他就有了南下的通道,就有了进逼雒阳的跳板。所以,他一定会打魏郡。孙原守得住,我们就北上;孙原守不住,我们就得重新打算。”

    帐中沉默了片刻。一个年轻将领站了出来,拱手道:“将军,末将请战。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北上支援魏郡。”

    皇甫嵩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急。”

    那年轻将领愣了一下。“将军,张牛角有五路人马,三万余众。魏郡只有两千虎贲营,守不住的。”

    皇甫嵩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太小看孙原了。”

    那年轻将领愣了一下。

    “孙原不是一般人。”皇甫嵩的声音很低,很沉,“他是天子的人,是天子的棋子,是天子的‘潜龙’。他能在广宗之战中活下来,能在魏郡站稳脚跟,能在王芬和左丰的夹击中没有倒下,他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外的天边,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帐中沉默了很久。

    皇甫嵩走回帅案前,坐下。面前摊着一卷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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