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70章 野战
    亥时初刻,真定城北门大开。

    刘备、关羽、张飞的乡勇军从城门里涌出来,像是一条灰色的河流从狭窄的河道里奔腾而出。他们的衣裳破旧,兵器简陋,可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很亮,很烈,像是要把这世间的一切黑暗都烧成灰烬。

    赵云的乡勇士卒紧随其后,大约三百人,走在最前面的是赵云自己。

    白袍银甲,银枪白马。

    他的白袍上沾着血,银甲上满是凹痕,银枪的枪尖卷了刃,枪杆上布满了裂痕,可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挺拔,像是根标枪插在地上,风吹不动,雨打不弯。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玉,可那白里透着一股铁青,像是冻僵了的铁。他的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嘴唇上沾着干了的血,嘴唇下面是一层白白的死皮。

    两千乡勇军在城门外列队,人数不多,但士气高昂。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枪戟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站在城门外侧,与城墙形成掎角之势——城墙提供远程支援,乡勇军提供近距离防御,骑兵提供机动打击。

    刘备骑着一匹灰色的瘦马,那双股剑挂在马鞍两侧,长剑主攻,短剑主守。他的铁甲上满是裂痕和凹痕,甲片之间的编绳断了,有几片甲叶翘了起来,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人在摇一串铜钱。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色的人海里,落在那面写着“褚”字的大纛上,落在那道模糊的人影上。

    “二哥,三弟。”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很稳。

    “大哥。”关羽和张飞齐声应道。

    “今天这仗,”刘备说,“不是为我们自己打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的乡勇军。那些人有的年轻,只有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年老,已经四十多了,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光着脚,手里握着简陋的兵器。可他们站在这里,站在战场上,站在生死之间,一步不曾退过。

    “是为他们打的。”刘备说。

    关羽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黄巾军。他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光,那光里有杀意,有慈悲,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握着青龙偃月刀,刀身重重地插进雪地里,刀身上那条青龙在阳光下闪着幽蓝色的光,像是活了一样。

    张飞站在刘备右边,虎背熊腰,像一座铁塔。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在晨光中闪着光,像是两颗烧红的炭。丈八蛇矛横在他身侧,矛身上沾满了血,血已经冻住了,红得发黑。他的手按在矛杆上,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着。

    四个时辰,整整四万黄巾军围攻。他们从上午杀到下午,从下午杀到黄昏。包围圈越缩越小,黄巾军越打越猛,可他们一步都不退。

    “杀!”

    张飞忽然暴喝一声,声音像是炸雷一样在战场上炸开。

    “杀!”

    滚滚洪流,如崩天之势,轰然交错。

    午时初刻,虎贲骑兵开始冲锋。

    “孙原”拔出长剑,剑尖指向天空,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天空。剑尖上凝着一滴露珠,露珠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像是一颗小小的宝石。

    “冲!”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战场上,那声音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虎贲士兵的耳朵里,落在他们的心上,像是有人在心底擂了一面鼓。

    “冲啊!”

    两千骑兵齐声呐喊,那声音像是一声炸雷,在战场上炸开,震得大地都抖了三抖。战马嘶鸣,马蹄踏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两千骑兵排成楔形阵,最前面是太史慈和许定,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骑兵队列,像是一把巨大的楔子,狠狠地扎进了黄巾军的阵型。

    马蹄声轰隆隆的,像是闷雷滚过大地。

    太史慈冲在最前面。

    他手中的长戟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又像是一道彩虹架在了天空。长戟的戟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戟刃上刻着细密的花纹,那是工匠精心打造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都像是水波,像是云纹。

    黄巾军的盾牌手们紧张地盯着冲来的骑兵,他们的手在发抖,手心全是汗。

    “稳住!”有人喊道。

    “稳住!不要怕!盾牌举起来!”

    盾牌手们咬着牙,高举盾牌,一个个蹲在地上,身子缩在盾牌后面,像是一只只受惊的乌龟。盾牌叠着盾牌,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长枪手们把枪杆搁在盾牌的缝隙里,枪尖朝外,齐齐地指向骑兵冲锋的方向。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是一片钢铁的丛林。

    “准备!”太史慈喊道。

    骑兵们纷纷举起手中的长戟,枪尖指向盾牌手的阵型。

    “杀!”

    “轰——”

    骑兵撞进了盾牌手的阵型。

    那是声音与力量的碰撞,铁与血的碰撞,生与死的碰撞。

    长枪刺进了马腹,战马惨叫着倒下,马背上的骑兵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又被后面的马蹄踩踏,发出凄厉的惨叫。可盾牌手的阵型也被撞开了缺口,铁骑呼啸着冲了进去,长戟刺进了盾牌手的身体,鲜血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太史慈的长戟刺穿了一个盾牌手的胸膛,那人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鲜血,手里还握着盾牌,盾牌上有一个深深的凹陷,那是骑兵马蹄踩的。戟刃从他的后背穿出,带出一股血箭,血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泥水里,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更多的人冲了上去。许定带着一队骑兵从侧翼杀入,手中的长矛像是一条毒蛇一样翻飞,每一下都带走一条人命。那些盾牌手和长枪手虽然勇猛,可在铁骑的冲击下,还是抵挡不住。

    “不要退!”黄巾军的将领在喊,声音都破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要退!退了就是死!”

    可已经来不及了。

    骑兵冲开了盾牌手的阵型,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子切进了牛油,不费什么力气就把黄巾军的前阵撕裂开来。盾牌手被打散了,长枪手被冲乱了,弓手还没来得及放箭就被铁骑踩在了脚下,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大地。

    可黄巾军毕竟人多。

    前排的盾牌手倒下,后排立刻补了上来,像是水一样,割不断,砍不绝。盾牌重新合拢,长枪重新对准骑兵,弓箭手重新上弦。

    骑兵的冲击力被层层削弱,渐渐地,速度慢了下来。

    太史慈的长戟上沾满了血,血顺着戟刃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白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他的长剑已经卷了刃,剑刃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像是随时都会碎掉。他的手在发抖,那不是怕,而是太累了,累得连剑都快握不住了。

    “退!”

    他咬着牙,下令撤退。

    骑兵们勒住战马,调转马头,朝后退去。马蹄在泥泞的土地上打滑,溅起一片片泥水。撤退的号角声呜呜地响着,像是什么人在哭,又像是什么人在嚎。

    黄巾军的前阵虽然被打散了,可后阵已经补了上来。盾牌兵和长枪手重新集结,阵型比之前更加密集。他们在盾牌手的身后竖起了一圈巨大的盾牌,盾牌外面还绑着削尖了的木桩,防止骑兵再次冲锋。

    太史慈策马奔到孙原身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拱手道:“府君,冲不过去。他们的盾牌手太多,长枪手也太密,骑兵冲不进去。”

    孙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战场,落在那片灰色的海洋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头发都吹乱了,久到他的眼睛干涩得快要睁不开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城门外的刘备。

    “玄德公。”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战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备看着他。

    “黄巾军的前阵已经被打散了,可后阵还完整。骑兵冲不进去,需要乡勇军从正面牵制,骑兵从侧翼寻找机会。”

    刘备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战场上,落在那片灰色的海洋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关羽和张飞。

    “二哥,三弟。”

    “大哥。”

    “跟我上。”

    午时三刻。

    刘备带着乡勇军从城门外杀出。

    关羽和张飞一左一右,像是两把巨大的剪刀,狠狠地扎进了黄巾军的阵型。三千乡勇军紧随其后,一个个红着眼睛,咬着牙,举着简陋的兵器,杀声震天。

    刘备骑着灰色的瘦马,双股剑在手中翻飞。

    长剑主攻,短剑主守,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的剑术并不精妙,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可每一剑都用尽了全力,像是要把这世间的所有不平都劈碎,又像是在发泄着什么——发泄着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发泄着那些有家不能回的苦楚。

    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灰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记得剑刃砍钝了,换了一把,又砍钝了,又换了一把。他的双手全是血,血已经干了,结成了厚厚的血痂,黏黏糊糊的,像是糊了一层胶。他的胳膊上中了一箭,箭簇还嵌在肉里,血顺着伤口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大开大合,一刀挥出,便有几颗人头落地。

    那把刀重达八十二斤,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劲风,像是台风过境,吹得树枝东倒西歪。青龙偃月刀的刀身在阳光下闪着青色的光,刀刃上布满了缺口,可那缺口并不影响它的杀气。青龙刀所到之处,无人能挡,无人能敌。他的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绿袍上全是血,血已经浸透了,从领口一直延伸到下摆,像是一件被染红了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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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丹凤眼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可他挥出去的刀,每一刀都精准无比,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张飞的丈八蛇矛如一条黑龙在敌阵中翻飞。

    蛇矛的矛身漆黑,矛尖是蛇形的,两面开刃,刺出去的时候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又快又毒,一下就是一个窟窿。矛尖刺穿了一个人的胸膛,血噗的一声喷出来,溅了张飞一脸,他也不擦,只是睁着那双铜铃一样的环眼,盯着下一个对手。他的环眼瞪得溜圆,眼珠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两颗烧红的炭。

    赵云的银枪在敌阵中翻飞。

    那银枪的枪杆已经裂了,可还是握在他手里,握得紧紧的。枪尖已经卷了刃,可还是刺穿了敌人的喉咙,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把他的白袍浸得通红。银枪每一次刺出,都像是闪电一样迅捷,一下就是一条命,一下就是一条命,从不落空。

    他的白袍上沾满了血,银甲上全是凹痕,可他的身姿还是那样挺拔,像是一棵扎根在战场上的青松,风吹不折,雨打不倒。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可那白里透着一股铁青,像是冻僵了的铁。他的嘴唇紧抿着,嘴角沾着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三千乡勇军跟在三人的身后,杀声震天。

    他们的兵器简陋,甲胄不全,可他们不怕死。死了就死了,反正这世道活着也是受罪,不如轰轰烈烈地杀一场。刀剑碰撞,血花飞溅,惨叫声、呐喊声、鼓声、号角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这世间最嘈杂的乐章。

    黄巾军的弓手在放箭。

    箭矢像飞蝗一样扑来,密密麻麻,遮蔽了天空。箭矢落在人群中,噗噗噗地射进身体,像是雨点打在湖面上。有人闷哼一声,手里的兵器掉在地上,捂住胸口倒在血泊里,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有人被射中了大腿,走路一瘸一拐的,可还是咬着牙往前走,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那光不是希望,是倔强,是那种“我偏不死”的倔强。

    刘备的坐骑中了一箭,马匹嘶鸣着倒下,刘备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浑身是泥。

    “大哥!”关羽和张飞同时喊道。

    “我没事!”刘备甩了甩手,从地上爬起来,握着双股剑,又冲了上去。

    身上的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黏黏糊糊的,可他也顾不得了。他的手心和手背全是血,有的血已经干了,结了厚厚的血痂。他甩了甩手上的血,又握紧双股剑,剑柄上的缠绳已经松了,露出下面粗糙的木柄,木柄上沾着汗渍,滑腻腻的,握上去有些打滑。

    剑光纵横,血如雨下。

    战场上横尸遍野,鲜血染红了大地,泥土被血泡成了黑色的泥浆,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全是血水。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硝烟味、马粪味、汗水味,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是这世间最难闻的臭味。

    城墙上,真定县令在指挥城防军放箭。

    “放箭!放箭!”他的嗓子都喊哑了,声音像是破锣一样。

    城头上的箭矢如飞蝗般落下,射进黄巾军的队伍里,噗噗噗地射进身体,溅起一朵朵血花。黄巾军的士兵们惨叫着倒下,有的还没死透,在地上爬着,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那痕迹很红,红得像是一条蜿蜒的蛇,在地上爬着,爬着,然后不动了。

    城下的黄巾军也在放箭。

    箭矢从井阑顶部射下来,射进城头上,射进那些守军的身体里。有人从城头上摔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个麻袋掉在了地上。那声音不大,可听在耳朵里,却像是有人在你心里敲了一锤子,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城墙上血肉横飞。

    城墙下血肉横飞。

    战场上血肉横飞。

    申时末刻。

    太阳开始西沉,光线渐渐暗了下来,黄惨惨的,像是给万物镀上了一层黄色的铜。那光不暖,照在身上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让人看得更模糊了一些——看不清地上的血,看不清城墙上的人,看不清远处正在厮杀的军队。

    五万大军的鏖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

    黄巾军的盾牌手和长枪手层层叠叠,骑兵的冲锋被挡了下来,乡勇军的攻势也被挡了下来。没有人后退,也没有人前进,双方就那样胶着着,像是两块巨大的磨盘,在相互摩擦,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磨出血来,磨出骨来,磨出肉来。

    孙原站在城门外的高台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色的海洋。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穿过硝烟和尘埃,落在那面写着“褚”字的大纛上。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褚”字像是活了一样,在暮色中闪烁着黑色的光。大纛下面,褚飞燕骑在枣红色的战马上,手里的环首刀上沾满了血,刀柄上的麻绳被血浸得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褚飞燕也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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