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86章 攻讦
人心里扎,扎得又深又稳。

    “若凡事皆以‘将在外’为托词,郡守擅自调兵越界而不追究,县令擅自开仓放粮而不过问,则朝廷威严何在?诏书律法将成虚文。”

    张驯又跪坐了回来,竖起几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着,像是在给学生讲经。那样子不紧不慢,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于法度而言,孙原有三不妥。其一,二千石郡守不得开边衅、不得结邦交、不得私纳亡命。这是《汉律》所载。孙原纳流民七百余人,这些人中,有多少曾是贼寇,多少手上沾过官军的血?未经朝廷允准,私自编入户籍。此一万一千石之过。其二,二千石郡守不得擅自调兵出境。这是制度所定。魏郡虎贲营乃北军五营之一,由天子直接调遣。孙原身为魏郡太守,调虎贲营北上迎击张牛角,兵是调了,谁批准的?天子不曾下诏。太尉府不曾发令。擅自调兵出境,此其二。其三,二千石郡守奉诏回京述职——诏书在此——行至半路折返。君命而不往,此其三。三事合议,臣以为——”

    “陛下且慢。”

    殿中又安静了几息。

    张驯不徐不疾地将那番话再往前推了一步,朝堂上的风向又转了一度。杨赐、袁滂、刘虞三人的回护,张温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到了张驯这里,全被拆成了一笔一笔的账。账在那里,清清楚楚。谁能赖掉?

    可他漏了一样东西。

    天子的手在凭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博山炉里烟袅袅升起的声音,能听见蜡烛芯烧干了爆出的噼啪声,能听见殿中跪坐诸臣心跳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那尊御座上,等着。等天子开口,等天子的决断,等天子的最后一刀。

    天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跪坐在殿中的大臣们,目光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从左移到右,从右移到左。他的目光不急不躁,像一个人走在一片麦田里,看着那些麦子在风中摇晃,看着那些麦穗一浪一浪地倒下去又站起来,等着收割。

    “大长秋张让、赵忠——到。”

    殿外传来黄门令尖细的声音,拖得很长,拽着所有人的神经。

    张让走在前面,身形瘦长,面容白净,下颌无须。穿着一身紫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针脚细密,是蜀锦的料子。腰间系着一条金带,嵌着一块白玉,玉质温润。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眼睛垂着,谁也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赵忠跟在后面,身形矮胖,面容圆润,脸上的肉堆着笑,可那笑像画上去的,抹掉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殿门外解剑脱履,入殿跪坐在诸臣之末。

    张让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道早已拟好的旨意。

    “陛下,冀州各县联名弹章之事,臣以为当慎重。孙原若真有结党营私之举,为何皇甫嵩、朱隽、董卓三位在前线统兵的大将——一封弹章都未上?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假节,领冀州牧,是冀州最高军政长官。孙原真的有问题,他先第一个上表弹劾。可他没有。朱隽、董卓也没有。反倒是远离前线的后方县令、县长们上了这么多弹章,臣觉得不合常理。”

    张让说完,低下头。他没有看袁隗,袁隗却在看他。

    赵忠紧跟着出列。“陛下,孙原私自调兵北上,虽说有违朝廷法度,可情有可原。张牛角势大,魏郡兵力不足,若不调虎贲营北上,邺城恐怕早已失守。郡守守土有责,若因拘泥诏令而坐视城池失守,才是真正的大罪。”

    张让、赵忠——十常侍之首,天子的心腹。

    袁隗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指甲里的黑泥不知什么时候已蹭掉了,干干净净的。

    张让和赵忠是天子的心腹。张让和赵忠替孙原说话,就是天子替孙原说话。

    天子的心思,他猜到了。可他猜到的,不只是天子在保孙原。天子在替孙原吸引朝堂上的压力。孙原在冀州打仗,朝堂上有人在后面捅他的刀。天子没法把那些捅刀子的手全部砍掉,可天子能让那些手短一些——把朝堂上的火力引到自己身上,让那些人暂时腾不出手来对付孙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天子从河间国来雒阳时,还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时候他就注意到那个孩子。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烧在灰烬里,烧得旺,却不让人看见。

    很多人以为天子窝囊。被张让、赵忠玩弄于股掌之间,被十常侍牵着鼻子走,被外戚欺负,被大臣欺负。可他袁隗知道,天子不窝囊。天子只是不能锋芒毕露。他太年轻了,他的根基太浅了,他的势力太弱了。他要先站稳,再出手。他用了十几年时间站稳了。现在,天子要出手了。

    天子要出手了。

    殿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等着天子的决断。

    天子的手从凭几上抬了起来,搭在膝上,交握着,像握着一颗不存在的棋子。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扫过袁隗的脸,扫过杨赐的脸,扫过袁滂的脸,扫过张驯的脸,扫过张让的脸,扫过赵忠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殿中诸臣都开始不安。

    “朕知道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急,不怒,不喜,像一潭死水。“这些弹章,朕再看看。”

    他将那摞竹简推到一边。

    “退朝。”

    满朝文武齐刷刷躬身。“恭送陛下——”

    天子的身影消失在帷幔之后。冕旒的玉珠在暮色中闪着细碎的光,一下一下的,慢慢淡去。

    崇德殿中,诸臣陆陆续续退去。步履匆匆,谁也不肯多留片刻,像怕被什么东西盯住似的。袁隗走在最后面,脚步很慢,很稳,不急不徐,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指甲里的黑泥不知什么时候已蹭掉了,干干净净的。

    他在想天子戴冕旒时嘴角的那一点弧度。不是笑,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潭死水忽然泛起了涟漪,又像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刀被人从剑鞘里拔了出来。

    天子在下一盘棋。袁隗也在下一盘棋。杨赐也在下一盘棋。崔烈也在下一盘棋。何进也在下一盘棋。所有人都在下一盘棋。

    可下棋的人不知道,他们自己也是棋子。

    崇德殿偏殿,帷幔之后。

    天子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局棋。棋分两色,黑白纵横,两条大龙纠缠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谁也不敢先动。手指捏着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

    殿门轻轻一响,帷幔晃动了一下。

    张让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在门槛前跪坐下来,额头抵着地面。

    “陛下,袁隗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天子没有抬头。他看着棋盘,看着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龙。

    “张让,”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朕今日说了什么?”

    张让愣了一下,小心翼翼抬起头。“陛下在朝堂上只说了七个字——‘朕知道了。退朝。’臣觉得陛下是觉得此事尚有诸多疑点,不宜草率定论。”

    天子笑了一下,将那颗黑子搁在棋盘上。黑白两条大龙仍然纠缠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可局面已经发生了变化。

    “你说袁隗脸色不太好。”

    张让点了点头。“是。臣观袁公退殿时面色铁青,脚步比平日里沉了许多。”

    天子望着那局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该脸色不好。”

    天子将手中剩下的棋子在指间转了两转。那枚棋子是黑金石打磨的,凉丝丝的,搁在掌心里像一颗不化的冰。姿态淡然闲雅,可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赵忠,”他忽然开口。

    赵忠跪坐在张让身后,应声叩首。“臣在。”

    “你回大长秋之后,替朕拟一道诏。”

    赵忠抬起头。“陛下要拟什么诏?”

    天子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像是把一颗根本不存在的棋子举在半空中晃了晃,最后又收了回去。

    “加孙原秩中二千石。”

    赵忠的手指顿了一下。中二千石,是九卿的品秩。“陛下,孙原的秩还是二千石——”

    “所以才要加。”天子的声音不大,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他在魏郡干了什么,朕清楚。给朕挡了多少刀,朕清楚。那些弹章里说的那些事,朕也清楚。”

    天子将那枚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上,棋盘上的黑白两条大龙陡然翻转,局势豁然开朗。他将最后这颗棋子安放在棋局最空落之处。不是杀棋,不是破局,而是给外间所有人一个姿态——朕认定了孙原这个人。

    “朕认定了的人,谁也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