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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招抚之策

   他忽然想起郭嘉。想起郭嘉在邺城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坐在后堂,对着舆图,一个说一个听。郭嘉说话的时候总是闭着眼睛,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不说话。可他一开口,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锋利,能剖开事情最硬的壳,把里面的核露出来。郭嘉不在身边,他只能靠自己。

    “褚飞燕是死硬之徒,打了几年的仗,见惯了生死,恐怕不会降。”孙原顿了顿,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荀攸脸上,“可底下那些人呢?那些跟着他从太行山里出来、已经几个月没吃饱饭的兵,那些跟着他从巨鹿打到邯郸、又从邯郸退到这里、死了一茬又一茬的兵,那些人想不想降?”

    帐中安静了片刻。

    刘备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磐石。

    “备在幽州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人。有鲜卑的降众,有乌桓的降众,有大汉的百姓,有太平道的信徒。他们拿起刀,不是因为他们想当贼,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不会拒绝。”

    他看着孙原,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春天里的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黄巾军,大多是平民出身。有大汉子民,在地方上受了不公正的对待,走投无路,才投入太平道。朝廷若能赦其罪过,抚其流离,救济其衣食,安置其田宅,则其自然归心。”

    帐中静了一晌。随后张鼎开口:“玄德公,你说他们是被逼无奈,这我信。可我们杀了他们这么多人,他们能信我们吗?”他顿了顿,望着刘备,“太平道的那套东西,在他们心里扎了根。朝廷在他们眼里是暴虐无道、是贪官污吏、是逼他们造反的仇人,一时半刻化不开。”

    刘备低眉,不语。片刻后,他才慢慢道:“要化开,就靠做。做得一分,化得一分。”

    孙原听着他们的话,手指在渊渟剑的剑鞘上轻轻摩挲着。剑鞘冰凉,可那凉意让他安心,像是在告诉他——你在这里,你还在。

    “张驯在朝堂上弹劾我的理由,有一条——魏郡上计,数据下滑。”孙原忽然说道,声音一样平淡,像是在说今晚的天气。帐中诸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他说魏郡户口减少、垦田萎缩、赋税下降三成,责任在我孙原。”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个人的脸。“可我想在座各位心知肚明——魏郡百姓流亡,非我之过,亦非魏郡之过。去年黄巾从巨鹿杀来时,多少百姓南逃,多少田亩抛荒。张公是国之大儒,掌天下钱谷,他对此事比我门儿清。”

    孙原轻声一哂,“我只是想说,这世上的账,有些事情在账面上算得明白,有些事情,账面上的数不出来的。流民安置、收降抚叛、上计亏空——账上的亏空,谁都能看。账面装不下的那些东西,才是真的重。”

    “府君此言极是。”荀攸接过话,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点正落在太行山的山路上。“所以,我们不打褚飞燕的兵,打褚飞燕的路。不用急着把他们杀光,用粮食、用路、用刀把他们卡在半路上。困他,饿他,拖他。拖到他们没有力气,拖到他们觉得投降比打下去好。”

    他抬起头,望着孙原。“到那时,再派人去劝降。不是我们现在去,是等到他们快撑不住的时候再去。饿着肚子的人,听见有饭吃,什么都愿意答应。”

    帐帘掀开了。田丰走了进来,风尘仆仆,靴子上糊着厚厚的泥浆,已经干了大半,硬邦邦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已经断了,散开着。

    “府君,张合部在白石岭击退了褚飞燕的抢粮队,斩首三百余级。褚飞燕的主力已经北撤,往太行山方向去了。”田丰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杨凤还在常山国,被刘备、赵云的乡勇拖住了,粮道也被断了,撑不了几天。苦酋在安平国边境徘徊,皇甫嵩的斥候昨日在广宗城外发现了张牛角的主力,两万余人,正在向瘿陶方向移动。”

    帐中嗡嗡声四起。

    孙原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片太行山的山脉上,落在那条条向北延伸的弧线上。

    “张牛角还没有放弃。”张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瘿陶丢了,他在往东退。退一步,就会被咬一口,断一指,再退,就是死路。”

    荀攸摇了摇头。“他不是逃,是回。他在回广宗。广宗是他的根,是太平道的圣地,是他最后的据点。他要回广宗,与张角死在一起。”

    帐中安静了片刻。

    孙原望着那张舆图,望了很久。他想起广宗,想起那片被血染红的土地,想起那些倒在那里的黄巾军士兵,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张牛角要回广宗,就让他回。”孙原的声音不大,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让皇甫嵩在广宗等着他。”

    他停了停,手指在舆图上的真定位置点了点。“我们守住这里。常山、赵国、魏郡——把这三个钉子钉下去。张牛角在广宗被皇甫嵩拖着,杨凤在常山被赵云拖着,褚飞燕在太行山被张合拖着。各不相顾,各不援手。”

    臧洪从末席抬起头来:“若他们舍弃城池粮草,集中兵力解广宗之围呢?”

    荀攸沉吟:“张牛角若驰援,则广宗之围自破,皇甫将军的功败垂成,他不敢。”

    “可他会做此想呢?”臧洪言辞诚恳,不似刁难,倒像在替荀攸推演所有的棋路变化。

    荀攸神色未变,眼角倒微微一弯:“正因他会做此想,我才说,守好这三地——把张牛角的任何盟友挡在外面,他自己粮尽,便连决战的底力也要输掉一半。不交锋,不血战,唯困之而已。”

    帐中渐渐地安静了。

    这番对弈似的步步推演,左丰俱在座中。他坐在末席,听得极专注,目光从舆图上移到孙原脸上,从孙原脸上移到荀攸脸上。

    他望着舆图,望着那些朱笔圈出的红圈,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望了很久。他在想袁隗的那封密信。袁隗说孙原是第二个卢植。可左丰觉得,孙原不是卢植。卢植是纯臣——只知道忠于朝廷,忠于天子,不知道为自己留后路。孙原不一样。孙原更年轻,也更敏锐。

    袁隗要他在天子面前弹劾孙原,说孙原固垒息军、惰慢军心。可他知道,孙原没有固垒息军。他的兵在打仗,在死人,在拼命。他看见了——看见那些伤兵满身是血,看见那些将士甲胄残破,看见那座真定城头上还站着活着的每一个人都在熬着。

    那些弹章上说孙原“私纳流民”“招降叛军”“结党营私”“收买人心”。可左丰亲眼看见的那些流民,那些放下刀枪的黄巾军,那些在伤兵营里躺着的伤兵,脸上并没有什么奢靡之态。他很年轻,但眼神沉稳得像是经历过很多事。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像一把出鞘的剑,剑刃上还带着霜,语气却谦和得像在跟朋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