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流华录 > 第112章 苏人亭
定,华真当即取来一枚青铜符牌与一卷帛书,递与孟久铭。

    符牌为并州道暗线信物,正面刻云雷纹,背面刻一个“真”字,是调动暗线人手的凭证;帛书上则详细标注了邺城三处据点的位置、暗线首领的姓名与接头暗号,以及清韵小筑的方位布局、心然的日常作息,还有孙原府中的守备情况,事无巨细,皆记录得清清楚楚。

    孟久铭接过,指尖碰到青铜符牌,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他草草扫了一眼,便收入袖中,与道主玉符放在一处。

    “今夜我便动身。”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出门一趟寻常远游,“探查结果,我会派人传回秘洞。若无意外,半月之内,必有答复。”

    “有劳孟兄。”华真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山高路远,多加保重。若遇凶险,可随时动用暗线力量撤离,不必强行为之。”

    孟久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转身回到自己暂住的石室,简单收拾行囊。其实也无甚可收拾,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那部《伏羲遗注》与抄录的残卷,再加上随身玉符与青铜信物,便已足矣。

    暮色渐沉,山风穿过洞口,带着草木凉意与山间的湿冷。

    孟久铭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秘洞,站在山岩之上,望了一眼邺城方向。暮色之中,群山连绵,前路漫漫。他此去,不为仇杀,不为功名,只为探寻那一身神秘武学的源流根底,守住心中对武学传承的执念。

    袍袖被山风拂动,他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没入山林,悄无声息,只留下满山暮色与阵阵松涛。

    秘洞之内,华真望着孟久铭离去的方向,默然良久。

    “道主,你真信他会全心相助?”张梁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此人油盐不进,只谈传承不谈大事,万一他查完便直接走了,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华真转过身,目光平静,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他若肯查,便够了。”

    “孙原身边那女子,到底有几分修为,还需探查。只要摸清她的修为路数、行事规律,我们便有应对之法。至于孟久铭……”华真唇角微勾,带着几分深意,“他的心思,未必不会变。”

    张宝在旁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同。

    灯火摇曳,映着三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晃荡,秘洞之中,筹谋仍在继续,只有烛花爆裂的轻响,时不时打破这山腹深处的沉寂。

    邺城,南城门。

    未时刚过,一支朝廷使团的队伍抵达了邺县城下。

    队伍最前方,是两名持节的骑士,手中所持的汉制符节,以竹为杆、上端束着三重牦牛尾,赤红鲜亮,被风拂得微微晃动,是天子使者的身份象征。紧随其后的是两辆双马轺车,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官道,辚辚作响。轺车敞篷、伞盖,车舆两侧绘着简单的云纹,规制不高不低,恰好符合侍御史与中黄门的身份。

    车后跟着十余名禁军士卒,皆着皂色军服、戴武弁大冠,手持长戟,身姿挺拔,一路护卫,尽显朝廷威仪。

    邺城令早已带着属吏在城门处等候。城门依汉代郡县规制修建,门洞深邃,城门为厚重的包铁木门,门楼上设望楼,可俯瞰城外动静。城门两侧立着持矛的郡兵,神色肃然,甲叶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听闻使者抵达,消息迅速传入太守府。

    太守府正堂之内,孙原与郭嘉正相对而坐。

    堂中陈设规整,漆木大案上摆着公文简册,旁侧铜熏炉香烟袅袅,案角的茶盏已经凉透。孙原已换下梁冠,只着一袭暗紫色常服,交领右衽,衣料柔软,比官服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沉静。他指尖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是城门处递来的使者名录,指腹轻轻摩挲着“韩融”两个字。

    “来的是御史台的侍御史韩融,还有中黄门张让的族弟张恭。”孙原缓缓开口,将密报推给郭嘉,“赵忠倒是会选人,张恭是他的亲信,韩融则是士族出身,素来刚直。”

    郭嘉拿起密报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宦党做事,素来如此。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逼我们出错。”

    他一身青衫,坐姿闲散,思绪却澄澈见底:“韩融此人,虽刚直却不迂腐,重事实、讲证据。张恭则是阉宦子弟,眼高于顶,必会处处刁难、鸡蛋里挑骨头。我们应对之时,对韩融以事实说话,对张恭以礼制相迎,不给他留半分把柄。”

    孙原微微颔首,指尖敲了敲案边。魏郡的安稳是根本,朝堂上的风浪再大,只要境内民心不乱、防务不松,便翻不出什么花样。

    “传我命令,府中客舍打扫干净,按郡级接待规制备好饮食寝具。典韦带一队近卫守在府外,维持秩序。袁徽随我出城迎接,按制行事,不卑不亢。”

    片刻之后,孙原换上正式官服,头戴梁冠,身着紫绫袍,腰佩印绶,衣摆垂得齐整,带着袁徽与一众属吏,出府前往南城迎接。

    行至城门处,正好遇上使团入城。

    为首的轺车停下,车上走下两人。

    左侧一人,年约四旬,头戴进贤冠,身着绛色朝服,腰佩铜印黑绶,面容方正,神色严肃,正是侍御史韩融。他步履沉稳,下车之后目光扫过城门与迎接的官吏,微微颔首,不怒自威。

    右侧一人,年纪稍轻,约莫三十出头,头戴高山冠,身着皂色宦官官服,面色白皙,眼神倨傲,下巴微抬,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之意,正是中黄门张恭。他下车之后,视线扫过孙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下官魏郡太守孙原,奉诏迎接二位天使。”孙原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二位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中备好客舍,为二位接风洗尘。”

    “孙太守客气了。”韩融抬手还礼,语气平和,“我等奉陛下旨意,前来核查左丰遇害一案,公事公办,还望孙太守配合。”

    “分内之事,不敢推辞。”孙原淡淡应声。

    一旁的张恭却尖着嗓子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孙太守镇守魏郡,倒是好威风。左中常侍奉旨巡查,却死在你的地界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咱家倒要看看,孙太守怎么给陛下、给赵中常侍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微滞。

    袁徽等人脸色微变,孙原却神色不变,平静回道:“左常侍遇害,下官亦痛心疾首。案发之后,下官已全力追查,如今已有眉目。二位一路劳顿,先入府歇息,明日下官便将人证物证一并呈上,供二位核查。”

    他语气平稳,不愠不火,既不被张恭的刁难激怒,也不做多余的辩解,只以事实为据。

    韩融闻言,微微点头:“如此甚好。公事要紧,也不急在这一时。”

    张恭本想再发难,可见韩融开口,也不好再多说,只冷哼一声,拂袖转身,重新上了轺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入了城,沿南北主街往太守府而去。街道两侧百姓驻足观望,窃窃私语。街面平整宽阔,两侧商铺林立,酒肆、布庄、粮铺依次排布,虽逢乱世,邺城却依旧维持着基本的市井秩序,流民安置在城外营中,并不入城滋扰。

    韩融坐在车上,看着街景,微微颔首。能在流民涌入、战事临近之时,稳住城中秩序,这位孙太守,倒不似赵忠所言那般不堪。

    张恭却只顾着挑刺,一会儿嫌街道不够平整,一会儿嫌守备不够森严,处处找碴,却都被袁徽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既不失礼,也半分亏都不吃。

    抵达太守府,孙原引二人入客舍歇息。

    客舍位于太守府前院东侧,是一处独立的三合小院,依汉代官舍规制修建。正房三间,两侧各有厢房,院中铺着青砖,种着两株柏树,清静雅致。屋内陈设齐全,漆木床榻、铺着蒲席与软垫,旁侧置几案、屏风,案上摆着笔墨砚台、盥洗器具,一应俱全。庖厨早已备好膳食,皆是汉代官府接待的标准菜式,有炙肉、羹汤、麦饭、时蔬,不算奢靡,却也足够体面。

    “二位天使暂且歇息,晚膳过后,下官再过来禀报案情。”孙原拱手道。

    “有劳孙太守。”韩融点头。

    张恭却四处打量了一圈,皱着眉道:“就这地方?也太简陋了些。洛阳的郡邸,可比这强多了。”

    “张常侍见谅,边郡之地,比不得洛阳繁华。”孙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若是常侍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下人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留,告辞退了出去。

    走出客舍,袁徽低声道:“公子,这张恭处处刁难,怕是来者不善。”

    “意料之中。”孙原神色平静,脚步未停,“他越是急躁,便越说明他无凭无据,只能靠挑刺找事。你吩咐下去,府中上下谨言慎行,按制行事,不给他们半分把柄。另外,把流民营抓获的三名细作严加看管,明日当众提审,让韩御史亲眼看看证据。”

    “是。”袁徽领命而去。

    郭嘉从廊下走过来,笑着道:“开局尚可。韩融刚正,张恭浮躁,二人本就不同心。只要我们把证据摆足,张恭再想兴风作浪,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孙原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廊檐,望向府外的远山方向,轻声道:“我担心的不是他们。是山里。”

    粮营被焚,苏人亭激战,太平道暗线频频出手,这一切都只是开端。藏在暗处的那只手,绝不会只满足于挑拨一场战事。

    风卷着廊下的柏叶轻轻打转,少年太守的身影立在廊下,紫袍沉稳,眼底藏着沉沉的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