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那门虎蹲炮上。
胡惟庸站在人群前列，心里并不看好。
他不是不怕朱樉。
恰恰相反，他太清楚朱樉如今的分量，所以开口都很谨慎。
可谨慎不代表他会闭着眼说好。
这么小的炮，放在地上还不到半人高。
旧式火炮要几十人拖拽，装填时要一群工匠围着忙活，打出去才有几分威势。
眼前这东西，只几名工匠便能抬动。
若也能称为军国重器，那工部以前造的那些大炮算什么？
朱元璋也盯着虎蹲炮，沉声问：“老二，真能打五百步？”
朱樉点头。
“父皇看过便知。”
朱棣抱着胳膊，眼中带着好奇。
“二哥，我不是不信你。”
“只是这东西也太小了。”
朱樉看向他，笑了一下。
“小有小的好处。”
常遇春忍不住接话：“战场上搬得快，撤得快，确实方便。”
“可若威力不够，敌军冲到脸上，它就是废铁。”
这话很直，却是武将心里话。
徐达点头。
“火器用于军中，最怕只占一个新字。”
“若不能杀敌，再精巧也无用。”
文臣们听见徐达开口，胆子也大了几分。
李善长拱手道：“燕王殿下匠心可嘉，只是火炮关乎军务，还需实效。”
胡惟庸也跟着低声道：“是啊，若此炮只胜在轻便，恐怕难以服众。”
朱樉没有反驳。
他要的就是这个时候。
先让所有人看轻。
再让他们亲眼看见。
只有这样，虎蹲炮才能在朝堂和军中一炮打响。
他放下手，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
“点火。”
负责试炮的工匠喉咙一紧。
这不是寻常试验。
皇帝在。
百官在。
大明顶尖武将在。
若这一炮炸膛，他这条命就没了。
工部主事站在旁边，脸色比他还白。
朱樉看了他们一眼。
“按本王教的来。”
那工匠咬牙点头，取过火绳，贴近引线。
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火星落下。
引线迅速燃烧。
下一刻。
轰！
一声巨响炸开。
地面都跟着一震。
不少文臣吓得往后一退，几名胆小的甚至差点跌坐在地。
朱元璋猛地睁大眼。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五百步外的土靶附近突然炸开。
尘土冲起。
碎石四散。
那片地面被硬生生掀开，露出一个半米宽的大坑。
烟尘散去后，土靶已经被炸得破烂，周围插满碎片。
全场安静了。
刚才还低声议论的文臣，一个个张著嘴，半句话都吐不出来。
胡惟庸脸上的从容僵住。
他盯着远处那个坑，手指下意识攥紧袖口。
五百步。
真打到了五百步外。
而且不是吓唬人。
那坑就摆在那里。
这威力，虽然比朝廷重炮差一点，可已经足够杀人破阵。
更可怕的是，它小。
它轻。
它能跟着军队走。
李善长脸色也变了。
他本想说几句稳妥话，可此刻喉咙发堵，只能看向朱樉。
刘伯温眼神发亮，嘴里低声念道：“轻炮随军，火力前移”
他只说了八个字，便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他已经明白。
这东西一旦大量装备，大明军阵的打法都要改。
朱元璋迈步上前，死死盯着虎蹲炮。
“再说一遍。”
朱樉看向他。
“父皇说什么？”
朱元璋指著远处那个坑，声音都高了几分。
“咱问你，这小炮能打多远？”
朱樉道：“五百步内，威力稳定。”
“若再改火药配比，射程还能更远。”
朱元璋猛地转头看向工部主事。
“他说的可是真的？”
工部主事扑通跪下，声音都在抖。
“回陛下，殿下所言属实！”
“此炮试装时，炮身稳固，后坐也能控住。”
“只要按图铸造，工部可以继续制。”
朱元璋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震撼已经压不住。
他见过火炮。
也知道火炮厉害。
可旧炮太重，运送麻烦，打起来慢。
许多时候只能守城、攻城，真到了野战，想用起来很难。
可这虎蹲炮不同。
几个人能搬。
装在车上能走。
架到山坡上能打。
若大明军中每一支精锐都配上此物，北元骑兵还想靠冲阵压人？
做梦。
常遇春最先反应过来。
他快步走到虎蹲炮旁，蹲下身，伸手摸著炮架，眼睛亮得吓人。
“好东西！”
“这才是真正能跟着兵走的火器！”
汤和也凑了上来，围着炮转了两圈。
“娘的，这东西要是在北伐时有，咱们追北元残部能省多少力气？”
邓愈看向徐达，声音发沉。
“若每营配上几门，敌骑冲阵前就得先挨一轮炮。”
徐达缓缓点头。
他的脸上没有夸张神色，可握著酒囊的手已经紧了。
“轻便，射程足，威力也够。”
“这不是守城器械。”
“这是野战利器。”
朱棣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愣了。
他刚才还说这炮别一响散架。
现在他只觉得脸上发热。
可他一点不恼，反倒兴奋得厉害。
“二哥，这东西能给骑兵用吗？”
朱樉看他一眼。
“能。”
“只要训练得当，骡马驮运，步卒架炮，骑兵护侧，遇敌便能抢先开火。”
朱棣呼吸顿时重了。
他在北境吃过骑兵冲阵的苦。
北元骑兵来得快，散得也快。
寻常弓弩射程有限，重炮又跟不上。
若有虎蹲炮压阵，敌骑再快，也得先挨炸。
常遇春一拍大腿。
“这玩意儿必须给咱一批！”
汤和立刻瞪眼。
“凭什么先给你？咱也要！”
邓愈冷笑：“你们两个急什么？朝廷还没定制多少呢。”
三人说著说著，竟差点当场争起来。
朱元璋看得又好气又痛快。
“都给咱闭嘴！”
武将们立刻收声，可眼睛还盯着虎蹲炮。
那眼神，已经不是看一件器物。
是在看能改写战场的宝贝。
文臣们也回过味来。
方才轻视虎蹲炮的人，此刻一个个脸色精彩。
尤其胡惟庸，心里更是发沉。
朱樉已经手握大雪龙骑，又有平辽东、灭高丽的大功。
如今再拿出这种火器，军中的声望只会更高。
这对他来说，绝不是好事。
可当着朱元璋的面，他连半句反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那半米宽的大坑就在远处。
谁敢睁眼说瞎话？
朱元璋转身看向朱樉，眼神前所未有地亮。
“老二，这虎蹲炮若大量铸造，需要多少银子？”
朱樉早有准备。
“比旧式重炮省得多。”
“炮身小，用铁少，运输也省人力。”
“真正要花功夫的，是训练炮手。”
朱元璋立刻道：“练！”
“银子咱给，人咱也给。”
“这等利器，必须尽快入军！”
朱樉拱手。
“儿臣正有此意。”
“火炮不是造出来就完了。”
“要有专门的炮手，专门的编制，专门的战法。”
“儿臣想建一支火器部队，以虎蹲炮为轻炮，以红衣大炮为重炮，日后攻城野战，各有用处。”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
徐达、常遇春等人更是双眼放光。
他们比文臣更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专属火器部队。
这不是给军中添几门炮。
这是要让大明军队多出一条全新的路。
徐达沉声道：“陛下，此事可行。”
“虎蹲炮若能成军，大明野战之力必增数倍。”
常遇春立刻跟上。
“臣也赞同！”
“这种炮，谁先练会，谁在战场上就占便宜。”
汤和嘿嘿一笑。
“陛下，臣愿替燕王殿下练兵。”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你想得倒美。”
众武将哄笑，可笑声里全是兴奋。
朱樉站在虎蹲炮旁，看着这些身经百战的将领。
他们已经看懂了。
虎蹲炮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只是炸出一个坑。
而是它能把火炮从笨重的城防器械，变成跟着军队前进的杀器。
从这一刻起，大明军方对新式轻型火器的认知，被彻底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