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
他念出这两个字时,声音不高。
可满朝文武听得后背一紧,谁都不敢抬头。
“咱的中都,咱的老家。”
朱元璋猛地把急报砸在御案上,声响在殿内炸开。
“那里竟然闹出一千徭役造反!”
“造反!”
最后两个字一出口,殿中不少官员腿都软了。
凤阳不是别处。
那是皇帝老家,是中都所在。
在这种地方闹出民变,还是徭役造反,这和当面抽老朱的脸没区别。
朱元璋胸口起伏,脸色阴得吓人。
“来人!”
蒋??立刻上前一步。
“臣在!”
朱元璋盯着殿中群臣,眼里压着火。
“给咱查。”
“凡涉案之人,不论主从,不论官民,先抓再说。”
“造反者,全部押赴市曹,明正典刑!”
此话一出,朝中立刻一片死寂。
几个文臣脸色都变了。
一千徭役,若真全按造反论处,那就是一场大杀。
朱标皱了皱眉,正要开口,站在一旁的朱樉先出了列。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朱元璋转头看向他,眼神还带着怒意。
“你说。”
朱樉抱拳,语气不急不缓。
“凤阳徭役无故造反,这事听着大,可细想不对。”
朱元璋冷声道:“哪里不对?”
朱樉抬头看着他。
“徭役不是边军,不是流寇,也不是反王旧部。”
“他们大多是穷苦百姓,被征发去修中都。”
“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官府,最盼的就是活命。若不是被逼到没路走,谁敢扯旗造反?”
殿中文武闻言,眼神都微微一变。
朱元璋没有接话,只盯着朱樉。
朱樉继续道:“儿臣猜,问题不在这些徭役本身。”
“而在凤阳的官。”
这句话一落,几名官员脸色顿时有些发白。
胡惟庸站在文臣班中,眼皮微微一跳,却没出声。
朱元璋眯起眼。
“你接着说。”
朱樉道:“朝廷征发徭役,不可能一点粮都不给,不可能一点银都不拨。”
“若朝廷给了,他们却还要造反,那只说明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满殿官员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朱樉一字一句道:“有人把他们的活路,给吞了。”
奉天殿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朱标看了朱樉一眼,眼里多了几分认同。
几名老臣也暗暗点头。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
徭役不是疯子,更不是天生反骨。
若不是被逼到活不下去,谁愿意拿全家性命去赌?
朱元璋脸上的怒意没散,反而更重了。
只是这股火,不再全冲著那一千徭役去。
“你的意思是,凤阳有人克扣粮饷?”
朱樉拱手道:“儿臣只是猜。”
“可儿臣敢断定,若无人逼迫,他们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蒋??站在一旁,低着头没说话。
可他心里清楚。
燕王这话,已经把刀尖从乱民身上,转到了地方官吏头上。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好。”
“好得很。”
“咱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咱眼皮子底下,把凤阳折腾成这样。”
他抬手点了点蒋??。
“把那两个带头的,给咱押进宫来。”
“明日早朝,咱亲自审!”
“臣领旨!”
第二日,奉天殿。
朝会还未正式开始,殿中气氛已经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百官分列两班,一个个低着头。
谁都知道,今天要见血。
凤阳两个造反头领,已经被押进了宫。
不少和凤阳有牵连的官员,昨夜就没睡着。
有人手心全是汗。
有人脸色蜡黄。
还有人偷偷看向蒋??,见他面无表情,心里更凉。
片刻后,两名披枷带锁的汉子被押了进来。
一个身形瘦削,脸上有伤,嘴唇干裂。
一个肩膀宽些,腿上还有血迹,走路一瘸一拐。
两人一进殿,满朝文武都望了过去。
“跪下!”
锦衣卫一声厉喝。
黄纲和高峰被按得跪倒在地。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目光压下来。
“你们谁是黄纲,谁是高峰?”
瘦削汉子抬起头,声音沙哑。
“草民黄纲。”
旁边那人咬著牙道:“草民高峰。”
朱元璋盯着二人,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们聚众作乱,冲击官衙,打伤官差,已经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可咱给你们一个说话的机会。”
“说。”
“为何造反?”
这一问落下,殿内所有人都看向黄纲。
有人想知道真相。
有人怕听见真相。
黄纲跪在地上,手上铁链碰得作响。
他抬头看着龙椅上的朱元璋,眼睛里全是血丝。
“陛下。”
“草民不想造反。”
“我们都不想。”
他说第一句时,声音还在抖。
说到第二句,喉咙却猛地哽住了。
高峰跪在旁边,死死低着头,牙关咬得咯吱响。
朱元璋冷声道:“不想造反,却还是造了。那就是有人拿刀逼着你们反?”
黄纲惨笑了一下。
“是。”
“是官府拿刀逼的。”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一阵骚动。
几名御史脸色一变,想呵斥,可对上朱元璋的目光,谁也不敢插嘴。
黄纲跪直了些,声音越说越急。
“朝廷下发给徭役的粮,草民见过。”
“有册子,有名目,也有人说过,每人每天该领多少。”
“可发到我们手里,就没了!”
“第一天说还没运到,第二天说仓里不够,第三天开始,就只给半碗稀粥!”
他说到这里,眼里已经红了。
“我们干的是苦役啊,天不亮就下工地,抬石、运土、挖沟、扛木,干到天黑都歇不下来。”
“半碗稀粥,谁扛得住?”
高峰猛地抬头,声音发狠。
“扛不住就得死!”
这声吼出来,不少官员都被惊得一抖。
朱元璋盯着他。
“你说。”
高峰跪在地上,脖子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有人饿晕在工地上,监工不让停,说装死偷懒,拿鞭子抽,抽得满地打滚。”
“有人实在没力气,搬不动木料,被当场打断了腿,拖到一边,第二天人就没气了。”
“还有人夜里去讨口吃的,被衙役按住活活打死。”
他说著说著,拳头死死攥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我们不是没求过。”
“求监工,求主簿,求县里放条活路。”
“他们怎么说?”
高峰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们说,贱命不值钱,死了再抓新的。”
奉天殿内,空气都像是僵住了。
朱标眉头紧皱,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几名武将更是眼里冒火。
汤和咬著牙,低声骂了一句:“这帮狗东西。”
朱樉站在班中,神情平静。
可他袖中的手,已经慢慢握紧。
他昨夜就猜到了大概。
可真从黄纲和高峰嘴里听出来,心里还是压不住火。
朱元璋的脸已经黑得吓人。
“朝廷拨下去的粮呢?”
黄纲猛地抬头,像是等的就是这一句。
“被吞了!”
“全被那些狗官吞了!”
他声音嘶哑,越说越大。
“仓里明明有粮,可就是不发!”
“上面拨下来的盐、米、肉、药,全被他们一车车拉走,送去酒楼,送去私宅,送去卖钱!”
“我们饿得啃树皮,喝泥水,他们却在城里吃肉喝酒!”
“草民亲眼看见,有兄弟饿死在工棚外,县里的老爷还在后院摆席,桌上全是白米饭!”
轰的一下,整个朝堂都炸了。
“放肆!”
“大胆!”
“朝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
几名官员立刻跳了出来,脸红脖子粗地呵斥。
黄纲却像疯了一样,直接磕头砸地。
“陛下!草民句句是实话!”
“我们不是想反,是活不下去了!”
“再不反,工地上的人就要一个个饿死、打死、累死!”
“我们只是想活!”
“只是想活啊!”
最后那句喊出来,黄纲额头重重砸在地上,血当场流了下来。
高峰也跟着磕头,声音发颤却发狠。
“陛下,造反是死,不反也是死!”
“既然都是死,我们总得替那些枉死的人喊一声!”
“要不是官逼民反,谁愿意背这个天大的罪名!”
两人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满朝文武,一时竟没人敢再说话。
那些方才还想喝骂的官员,这会儿也都闭了嘴。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
这不是编的。
这是拿命吼出来的血话。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声。
他的眼神从黄纲、高峰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百官。
这一眼,看得不少人腿都发软。
“好。”
“真是好。”
“咱给百姓活路,咱给徭役发粮,底下却有人拿咱的名义,断他们的命。”
“吃朝廷的银,喝百姓的血,还敢把手伸到凤阳去。”
“好大的胆子。”
最后一句落下时,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
“砰!”
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息怒!”
朱元璋根本不看他们,只盯着黄纲和高峰。
两人说完这些,反倒平静了。
他们知道,今天进了奉天殿,就没想着活着出去。
朱元璋沉声道:“黄纲,高峰。”
“你们说了实话,咱知道。”
“可你们终究聚众造反,杀伤官差,开了乱民的头。”
黄纲抬起头,眼里没有求饶。
“草民认罪。”
高峰也咬牙道:“草民认。”
朱元璋盯着二人,缓缓吐出一句。
“押下去,斩。”
殿中一静。
黄纲和高峰身子一震,却都没有喊冤。
黄纲反而重重叩首。
“谢陛下让草民把话说完。”
高峰也伏地叩头。
“只求陛下给凤阳百姓一条活路。”
说完这句,两人被锦衣卫拖起,押出了大殿。
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听得不少人心里发寒。
朱樉看着两人背影,目光沉了沉。
这两人是死罪,跑不掉。
可他们这一死,不会白死。
因为真正该怕的人,还在朝堂上跪着。
果然,下一刻,朱元璋的目光已经落向群臣。
“蒋??!”
蒋??立刻出列。
“臣在!”
朱元璋冷声道:“把凤阳上下官员,凡与徭役粮饷、工地监工、县仓支取有关之人,统统给咱盯死。”
“谁敢跑,诛!”
“臣领旨!”
蒋??声音刚落,朱元璋又看向朱樉。
“老二,出列。”
朱樉上前一步。
“儿臣在。”
朱元璋盯着他,眼中怒火还在烧。
“你昨日说对了。
“凤阳这帮狗东西,真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了。”
他抬手一挥。
一名内侍双手捧著一柄剑,快步走下御阶。
剑鞘古朴,透著冷意。
百官一见,心头齐齐一震。
尚方宝剑!
朱樉眼神一凝。
朱元璋一字一句道:“咱把这把尚方宝剑赐给你。”
“命你率锦衣卫,即刻赶赴凤阳,彻查此案。”
“凡贪官污吏,凡克扣粮饷、草菅人命者——”
他的声音压得极沉,杀气却压不住。
“先斩后奏!”
朱樉接过尚方宝剑,双手抱拳,声音干脆有力。
“儿臣领旨!”
这四个字落下,殿中不少官员只觉得眼前一黑。
朱樉掌锦衣卫,本就不是善茬。
如今再加一把尚方宝剑,还是带着朱元璋的滔天怒火去凤阳。
这已经不是查案了。
这是去杀人。
跪在班中的几名官员,额头冷汗一滴滴砸在地砖上,连呼吸都乱了。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凤阳,要翻天了。
朱樉手握尚方宝剑,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步子未停,杀意已到。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攥著一份急报,指节都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