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珀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里啪啦响。
美国没有国际版权法，按照惯例，他完全可以不给米歇尔一分钱，直接在纽约翻印就行。
但他特意从纽约跑到伦敦，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因为，他要的并不是盗版所带来的利润，而是“早期校样”的权利。
所谓的“早期校样”，就是在美国市场上抢先合法出版的权利。
通常这个权利只有作者本人能授予，而且一旦拿到手，其他美国出版商就没有理由和他竞争。
这才是哈珀真正想要的！
也是他不远万里来到伦敦的重要的原因。
和英国一样，此时的美国出版界同样处在一个剧烈变革的时代。
就在这几年，《纽约太阳报》、《纽约先驱报》率先开始卖1美分，放弃无聊的政论，主打一个犯罪猎奇和八卦。
《先驱报》的贝内特甚至有句名言：“报纸的功能不在于教悔，而在于惊醒”。
然而这也带来了不少问题，比如说虚假新闻泛滥。
就在两年前，美国《纽约太阳报》为了扩大销量，居然策划了一起轰动世界的月球大骗局.....
记者假借着名天文学家约翰.赫歇尔爵士的名义，谎称他用一台24英尺口径、7吨重的超级望远镜，在南非观测到了月球的细节，甚至能够看清直径18英寸（约45厘米）的物体。
老实说，即便是21世纪，哈勃望远镜都做不到..
当然，老中家的嫦娥七号规划中是可以的，但是也得在近月轨道.
当时要真的有这种望远镜，那真的只有外星科技一种解释了..
至于这位赫歇尔爵士嘛，出生在天文学世家，他父亲是天王星的发现者。
这篇报道宣称月球上有红宝石般的环形山、蓝宝石湖泊.......遍地都是独角兽、会筑巢的海狸等奇幻生物.......
最绝的还是宣称发现了长翅膀、能够直立行走的“蝙蝠人”，这些“蝙蝠人”甚至还拥有文明与神庙。
好家伙，蝙蝠也当上宇航员了。
这篇报道用了大量科学术语包装，还配了石版画假装实景，把假新闻做得有模有样。
消息一出，报纸销量暴涨，迅速成为全美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欧美各地媒体纷纷转载。
就连巴黎科学院都为此惊动，开了专门的研讨会...
尽管天文学家赫歇尔本人早已否认，报社仍拖延许久才承认内容纯属虚构。
这简直就是地摊文学的祖师爷。
一篇幻想出来的报道，居然能够打着新闻报道的名号..
不愧是老美，继承了大英的不当人作风..
这一事件也成为了世界新闻史上最着名的骗局之一。
图书行业也一样，尽管他们不必付英国、法国作家的稿费。
但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美国本土的文学极其赢弱。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于是卷到最后，大家就开始同质化竞争...
哈珀此行，正是想要弯道突围..
“百分之十。”哈珀伸出了手比划了个数字。
“北美地区，百分之十的版税分成。”
“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还要带上福尔摩斯系列，另外第一版的首印量由我决定，不少于五万册。”
“十万册。”米歇尔纠正了他。
“什么？”
“首印十万册。”
米歇尔的语气平静。
“您刚才不是说，要把它塞进每一个美国人的口袋吗？五万册连纽约都塞不满吧。”
哈珀瞪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您知道十万册意味着什么吗？那可是...
“，“意味着您要调动哈珀出版集团在北美的全部分销渠道。”
米歇尔帮他说完了这句话。
“包括纽约、波士顿、费城，以及南方各州的主要书商。这正是我选您的原因，哈珀先生。”
“如果我只需要印五万册，我找谁都行，用不着您大老远从纽约跑一趟。”
哈珀说不出话来了。
他发现自己在谈判桌上居然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压制着。
这种感觉虽然陌生，但并不算太难受。
因为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握着那份手稿。
那份让两位出版界大佬发了疯的手稿。
“成交。”哈珀伸出了手。
米歇尔和他握了一下，转头看向默里。
默里坐在椅子上，把玩着他那把手杖。
“英国首印量呢？”他问道。
“您来定就好。”
出乎意料的是，米歇尔居然给了他定价权。
“默里书局对英国市场的判断力，我从不怀疑。”
默里缓缓点头。
这个要求恰好和他的思路一致。
便宜货交给美国人去做就好。
默里书局要做的，是把这本书打造成英国上流社会书架上的必备品。
“最后一个问题。”默里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版权年限。”
“十年。”米歇尔比了个手势。
“十年之后，所有权利回归到我手中。十年之内，如果违约，合同自动终止，版权即刻收回。”
“五十年。”默里毫不尤豫地还价。
“十年。”
“三十年。
“，“十年。”
“二十””
“默里先生。”米歇尔打断了他。
“恩？”
“您觉得十年之后，我还会只有这一本书吗？”
这句话让默里彻底安静了。
是啊。
这个年轻人才二十岁出头。《血字的研究》已经让他名震伦敦，《了不起的盖茨比》
将会让他征服整个英语世界。
满打满算，他才出道几个月？
十年之后，他还会写出多少部作品？
如果默里书局在这次合作中表现出色，那么下一本书、再下一本书、未来十年间所有的书..
想到这里，默里站了起来，伸出了右手。
“就按照你说的，成交。”
就这样，三个人站在那张堆满了撕碎的合约纸屑的茶几旁边，完成了维多利亚时代出版史上最离奇的一笔交易。
同时，这也将是全英国出版界稿酬的天花板！
“合同细节，三天之内由双方律师敲定。”
米歇尔最后补了一句。
“在合同正式签署之前，手稿留在我这里。”
“合作愉快！”
默里和哈珀都没有异议。
两个人走出公寓的时候，在楼梯上并肩前行。
他们对视了一眼，彼此的表情都很复杂。
有竞争对手之间的敌意，有刚刚被同一个年轻人拿捏了的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兴奋。
他们都很清楚，自己参与的是一件大事。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一个时代的开端.，默里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记者们蜂拥而上。
“默里先生！您来找米歇尔先生是谈出版合作吗？”
“默里先生！能透露一下是什么作品吗？”
默里整了整衣襟，恢复了他书商之王的派头。
“无可奉告。”
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之前，对车夫说了一句：“回阿尔伯马尔街。让印刷厂的人下午到我办公室来。”
哈珀则是脚步匆匆地钻进了马车，他要回去好好准备下米歇尔书籍的出版工作米歇尔关上了门。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茶几上那份手稿。
《了不起的盖茨比》。
菲茨杰拉德用21个月写出了这本书，然后穷困潦倒地死去，生前只卖出了两万多册。
直到他死后二十年，这本书才被重新发现，成为了美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之一。
现在，它将在米歇尔的全新改编下。
在1837年的伦敦，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