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官差没想到裴知衍居然敢这么问他,也是一愣。
随即他又变得怒不可遏。
“老子是官差,怎么审流犯,轮得到你管?”
裴知衍神色冷淡:“流犯也在押送名册上。”
他看了眼地上的弯刀,又看向胖官差气成紫红色的大脸。
“官爷抵着曾经的诰命夫人,若人死在这里,到了驿站交接,死因该写时疫,还是写验病时误杀?”
他这话一出,跟着他们一道过来的小头目脸色顿时暗了下来。
见长官似要发怒,胖官差一改方才的嚣张跋扈,咬牙道:“是她先伤我的,是她先袭击官差。”
说罢,便伸手展示出虎口的伤。
裴知衍只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若官爷只是隔远问症,秦大夫病得连站都站不稳,又如何伤你?”
他的声音很平,却莫名让人发冷。
胖官差脸色一僵。
“是这女人怕真染上疫病被隔开,所以……”
裴知衍一笑,继续问道:“既是如此,官爷离她这么近,便不怕染上疫病?”
胖官差的额头上早已急出豆大的汗珠。
他只觉得眼前的男人甚是难缠,明明只是个阶下囚,如今却要绞尽脑汁去招架此人的问询。
他还想狡辩,却被小头目冷声打断。
“够了,赵三。”
他衡量再三,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叫你查病,不是让你在这里闹出人命。”
赵三胸口剧烈起伏,看向裴知衍和秦蘅的眼底尽是怨毒。
但他到底不敢同自己的上官硬顶。
最终,他只能咬牙切齿地将怒气咽进腹中,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是”。
“好了,都是误会一场。赵三,这女人的病,你查验得怎么样了?”
小头目并不关心秦蘅死活,他只想知道她是否有疫病,会不会影响到自己。
“官爷,民妇便是大夫,民妇敢保证自己绝无疫病。只是前更深露重,感染了风寒,久病未治,这才拖得严重了些。”
秦蘅立刻开口:“您若不放心,可让孙官爷过来替民妇当众问症。”
小头目本就不想让“时疫”一事闹大,便让人喊了孙二过来。
孙二原本看见眼前的场面,变了脸色,但在给秦蘅把完脉后,紧皱的眉心又舒展开了。
“不像时疫,确实像是拖久了的风寒肺症。”
秦蘅见状,立刻接道:“民妇寒气入肺,久咳伤络,所以才会咳血。若是时疫,多有斑疹、呕泻之症,且同处之人多有相似症状。”
“这一路来民妇随行数十人,皆无此症。”
小头目这才松了口气,想了想,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既然不是时疫,那便赶紧回去赶路。秦氏走在队伍后侧,暂不与旁人共食共饮。”
说罢,他也给裴知衍一行人给出了警告:“若是被我知道,谁再闹出事,都别想好过!”
小头目挥了挥手,便示意几人赶紧回队伍。
糖糖总算是有机会挣脱陈平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了秦蘅的身边。
“娘亲!”
看着眼前的小泥人,秦蘅心里先是一阵刺痛,又瞬间软了下来。
她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小脑袋:“娘亲没事,倒是你,怎么摔了一身泥?”
糖糖听见这话,憋了许久的眼泪总算掉了下来。
她想向娘亲告状。
说自己被坏哥哥骗了,说自己掉进坑里,想说蘑菇被祖母抢走。
也想说她害怕再也找不到娘亲。
但话到了嘴边,她又咬住了下唇。
糖糖是个大孩子,不能让娘亲担心。
“糖糖没事。”她摇摇头,努力把眼泪擦干:“娘亲没事就好。”
秦蘅的心口酸得厉害。
她的糖糖才这么小,明明看着摔跤了,摔了一身泥,裤腿也破了,却只顾着问她有没有事。
秦蘅想蹲下身子抱抱她的糖糖,可身子刚动,眼前便是一阵发黑。
好在裴知衍一只跟在母女二人身侧。
他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他的手只在她的手臂上轻轻一托,很快便松开,没有半分不舍和停留。
“秦大夫当心。”
秦蘅勉强稳住了身形,眼前也恢复了正常。
“多谢裴校尉。”她诚挚谢道。
这句谢,她说得很轻,承载的却太重了。
若非昨日她救下糖糖,只怕糖糖如今情况不妙。
若非今日他带人赶到,她未必还能站在糖糖面前。
裴知衍看了她一眼。
秦蘅脸色苍白,脖颈处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在白皙的肤色上显得格外狰狞。
她身子依然虚弱,仿佛风一吹就倒了,但仍然挺立在风中,像一枝寒冬的蜡梅。
裴知衍还没开口,一道冷沉的声音便打断了二人对话。
“秦蘅。”
秦蘅身子微微一顿。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便见魏承岳站在不远处。
他额上有汗,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只是那张脸阴沉得厉害,目光先落在秦蘅身上,随即又扫过她身侧的裴知衍。
方才那一幕,他看见了。
秦蘅摇摇欲坠时,是裴知衍扶住了她。
她站稳之后,也是低声向裴知衍道谢。
明明没有半分逾矩,可落在魏承岳眼里,却莫名刺眼。
他原本是来找人的。
秦蘅被官差带走,糖糖也不知所踪,他心里并非全然不急。
只是魏老夫人一直念叨,说秦蘅病成那样还不安分,糖糖小小年纪也学会乱跑。
柳明微又在旁边劝他莫要冲动,免得惹怒官差。
他迟了一步。
等他终于寻来,看见的却是秦蘅、糖糖和裴知衍在一起。
糖糖满身泥泞,却紧紧贴着秦蘅,裴知衍则站在母女身侧,像是护着她们。
那画面着实刺眼,就好像他们三人才是一家人。
那一瞬,怒意先于担忧涌了上来。
“你去了哪里?”
秦蘅抬眼看他。
她原以为,他至少会先问一句她有没有事,或者问一句糖糖为何摔成这样。
可他开口第一句,仍旧是质问。
秦蘅只觉得疲惫。
那不是病中的虚弱,而是从心口一点点蔓延开来的凉意。
她低声道:“官差疑我染了时疫,带我去问症。”
魏承岳皱眉,目光又落到裴知衍身上。
“那为何他会同你一起?”
秦蘅忽然觉得荒唐,甚至生出几分懒得辩解的倦意。
糖糖却急了,立刻挡到秦蘅身前:“爹爹,是裴叔叔救了娘亲!”
魏承岳低头看她,眉心皱得更紧:“我在问你娘。”
糖糖被吓得一缩,却仍旧不肯退开。
秦蘅轻轻按住她的肩,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她看向魏承岳,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
“将军觉得,我应当自己回来吗?”
魏承岳脸色一变:“秦蘅,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蘅牵着糖糖,缓步走到他面前。
“那将军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很轻,没有哭腔,也没有从前急着证明清白的慌乱。
“我被官差带走,糖糖摔得满身是泥。可将军看见我们回来,问的不是有没有受伤,也不是发生了什么。”
她停了一瞬,眼底终于浮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绝望。
“你只问我,为何同裴校尉在一起。”
这句话不重,却堵得魏承岳一时说不出话。
他当然不是不担心。
发现秦蘅不见,糖糖也跑得没影时,他也慌过。
可等他找过来,看见三人并肩而回,心底那股说不清的怒意便压过了一切。
此刻迎上秦蘅平静的目光,他忽然生出一丝狼狈。
糖糖不知他心中所想,只以为他不信她们,
她捏紧秦蘅的手,鼓起勇气道:“坏官差欺负娘亲,他拿刀,娘亲都流血了!”
魏承岳脸色猛地一变。
“拿刀?”
直到这时,他才看见秦蘅颈侧那道血痕。
伤口不深,却渗着一点红,落在她苍白的肤色上,刺眼得厉害。
所有质问都卡在了喉间。
他想问疼不疼,想问那官差有没有再碰她,想问她方才是不是很怕。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问的第一句话,并不是她有没有事。
而是她为何同裴知衍一道回来。
魏承岳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你受伤了,为何不说?”
秦蘅看见他的神色变化,心里却没有半分痛快,只剩下更深的疲惫。
她轻声道:“将军来得晚些,不知道这些也正常。”
说完,她没有再看他,只低头牵住糖糖的小手。
“糖糖,我们回去吧。”
糖糖用力点点头,紧紧贴着她。
秦蘅带着她一步步从魏承岳身旁走过,始终没有回头。
魏承岳站在原地,望着她颈侧那道血痕,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