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
小头目盯着秦蘅,眼里满是怀疑。
“秦氏,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刚被怀疑染上时疫,便说这些人是中毒,难道不是在推卸责任吗?”
秦蘅脸色很白,声音却稳:“若是时疫,不会几个人同一时辰急发,更不会一开始便吐泻、神志不清。”
孙二脸色难看地站在旁边。
他方才说中邪,如今被秦蘅一句话压下去,心里自然不服。
他忍不住问:“你凭什么断定是中毒?”
秦蘅看了他一眼。
“他们几人吐出来的秽物里,都有未消化完的蘑菇。”
孙二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
医者讲究望闻问切,他方才只顾着摸脉,竟连这些都没细看。
小头目脸色更加难看,立刻转头对下属喝道:“谁给他们吃的蘑菇?站出来!”
人群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个流放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手:“官爷,我瞧见……是魏家那个老夫人分的!”
魏老夫人本就疼得满脸青白,闻言顿时尖声叫骂:“你胡说八道!哎哟……”
那流犯原本还有些畏缩,被她这么一骂,反倒来了气。
“我哪里胡说?夜里歇下后,你断了热水泡蘑菇,分给那几人吃。我当时想找你讨一口,你还骂我下贱!说我不配吃魏家的东西!”
四周瞬间哗然。
方才还怀疑秦蘅招来时疫的人,都放松了下来,看向魏老夫人的目光也多了许多幸灾乐祸。
魏老夫人急得直冒汗:“蘑菇本就是那个小不随带回来的!谁知道是不是她这个丧门星故意想要害死我们!”
糖糖没想到会被魏老夫人反咬一口。
她握着拳头,气呼呼地喊道:“不是糖糖给祖母吃的!是祖母抢走了糖糖的蘑菇!”
柳明微强撑着身子,适时接过话:“姨母别气……糖糖年纪小,许是不知道那东西有毒,她不是故意的。”
她这话听着像是在劝,实则轻飘飘地要让糖糖坐实罪名。
秦蘅神色一冷,刚要开口,人群外却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既然说是糖糖害人,不如先看看,她身上可还有剩下的蘑菇。”裴知衍语气不重,像是随口提醒。
糖糖一愣,下意识挠了挠头。
她身上哪里还有蘑菇?那些蘑菇早就被祖母抢走了。
魏老夫人面上一僵,按住袖袋的手下意识收紧。
她的动作太明显,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原本还看着糖糖的人,目光顿时顺着她的手落到了她的袖袋上。
裴知衍没再多说,仿佛刚才那一句不过是随口一提。
小头目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给我搜!”
魏老夫人又惊又怒:“放肆!我是将军府老夫人!”
小头目冷笑:“如今你是流犯。”
两个官差上前,不顾她挣扎,很快就从她袖袋里翻出几朵蘑菇。
灰白色的伞盖上还长着深浅不一的白斑。
方才还怀疑糖糖的哪些人,脸上多少都有些讪讪。
小头目气得一鞭子将蘑菇打烂在地。
“好啊!私藏野物便罢了,你还敢分给旁人吃。如今吃出了事,害得整个队伍都不得安宁!”
魏老夫人又疼又羞,想要骂人,却一阵腹痛,疼得弯下腰去一直呼痛。
小头目也没心思再听她辩解,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黑着脸问秦蘅:“秦氏,你既然看出他们是中毒,那你是否也有法子救人?”
“自然可以。”秦蘅抬眼看向小头目,正色道:“我要银针,还要干净的水。吃过蘑菇的人都分到一处,不要乱跑,若是救治时有人吵闹耽误,出了事我不担。”
小头目见事情有转机,答应得十分爽快:“都听见没?照她说的办!”
孙二却脸色僵硬,却不敢磨蹭,只能不情不愿打开药箱,拿出针囊递到秦蘅手中。
秦蘅结果银针,坐到了犯病的流犯身边。
她先是摸了脉,又看了那人舌头和眼白的颜色,随后取针落下。
银针入穴,那人闷哼一声,依旧胡乱挣扎。
旁边两个官差拼了命按着他,没多久,他竟真的一阵干呕,吐出更多的秽物。
四周众人吓得惊叫后退。
小头目有些慌乱,拧眉问道:“怎么吐得更厉害了?”
秦蘅没有抬头,只是从容的替下一个流犯施针。
“吐得出来,才有活路。”
果然,刚才那人吐过之后,胡言乱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也不似方才那般涣散。
人群里顿时安静了。
秦蘅又依次替剩下几人施针。
只是她到底还是个病人,不多时,脸色就苍白起来,竟又开始接连低声咳嗽起来。
糖糖一直守在她旁边,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她想让娘亲停下来。
可她也看见了,那几个原本胡言乱语吐得快没气的人,在娘亲落针之后,竟然真的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小头目自然也看见了。
他看向秦蘅的眼神立马变了,朝着旁边的官差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把其他蘑菇中毒的都给我抬过来!”
人群间一阵骚动。
没想到这柔柔弱弱的小娘子,居然真的有些子本事在身上。
魏家那边也被拖了过来。
魏承岳被两个官差一左一右架着,脚步踉跄,眼神发直,嘴里还在喃喃:“退兵……”
他平日再落魄,也还有几分将军威仪。
可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倒真是显得格外狼狈。
魏老夫人被官差半拖半拽带来,头发散乱,身上到处是污秽,看上去又脏又臭。
她气得浑身发抖。
“放肆!你们轻些!那是我儿,是大将军!”
小头目眼里满是嘲意:“现在他也是流犯。”
一句话,堵得她脸上青白交错。
柳明微也没能逃过。
她脸色惨白,唇边还沾着狼狈的污痕。
见官差过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似乎还想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我、我自己能走……”
可她话音刚落,胃里又是一阵翻涌,整个人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官差哪管她如何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也带了过来。
三人被安置在秦蘅面前时,周围所有人都看着。
魏老夫人觉得这辈子的脸都在今晚丢尽了。
可偏偏,她还要靠着秦蘅救命。
她抬头看向秦蘅,见她明明脸色苍白,却坐得端正,手里捏着银针,竟是那般从容端庄。
魏老夫人心头那股火气更压不住了。
“秦蘅,你还冷着做什么?还不快点给岳儿治病!岳儿若有半点差池,我饶不了你!”
糖糖气得小脸通红。
坏祖母刚才还骂娘亲,又抢她辛辛苦苦带回来的蘑菇。
现在又要娘亲救人。
想到这里,糖糖气鼓鼓地瞪着魏老夫人:“祖母不许骂娘亲!”
没想到这个疯丫头居然敢这样对她说话,魏老夫人气得快要晕厥,恶狠狠瞪了过去。
“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糖糖被她这一眼吓得一颤,却没有退缩的意思。
秦蘅垂眸看了女儿一眼,将她轻轻拉到身后。
再抬眼时,看向魏老夫人的目光已经冷了几分。
“母亲若信不过我,大可不治。”
魏老夫人一愣。
她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
从前秦蘅在她面前,向来低眉顺眼,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忍着。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秦蘅竟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立威。
“你说什么?”
秦蘅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若要我治,便请母亲闭口。”
她声音不高,因为病弱还带着几分沙哑,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施针时最忌吵闹,若因母亲一句话出了差错,我担不起。”
“你敢威胁我?”
魏老夫人脸都气成了猪肺,青紫交加难看极了。
秦蘅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不是威胁,是医嘱。”
四周顿时安静了几分。
小头目早已不耐烦,一鞭子抽到了魏老夫人身边的泥地上,吓得她浑身一颤。
“不想死就闭嘴!再吵,就滚到一边去!”
魏老夫人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柳明微瘫坐在一旁,脸色惨白,却仍旧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秦蘅。
从前的秦蘅温顺、沉默、忍气吞声,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
可此刻,她明明病的唇色都淡了,却能让姨母闭嘴,让官差听她安排,让所有人都等着她落针。
柳明微咬紧下唇,口腔里涌进一股腥甜。
她忽然觉得,这个她从前从未放在眼里的女人,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秦蘅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
她重新擦拭银针,走到魏承岳面前。
他眼神涣散,额上冷汗滚滚而落,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写什么。
秦蘅正要探他的脉,手腕却被一把攥住。
力道极重。
糖糖不禁惊呼出声:“娘亲!”
秦蘅也微微怔住。
下一瞬,魏承岳像是陷在一场极深的噩梦里,猛地将她往怀里一拽。
“别睡。”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意。
“秦蘅,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