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流放队伍便重新动了起来。
昨夜中毒的人折腾了半宿,一个个脸色灰白,走路都发飘。
小头目怕再出乱子,临行前又让孙二挨个看了一遍。
确认没人再胡言乱语,这才黑着脸催队伍上路。
秦蘅和糖糖依然被安排在最后。
等到中午分干粮的时候,昨日受罚的赵三黑着脸拎着鞭子走了过来。
他昨日因为秦蘅的事被头儿骂了一顿,又被安排过来干分发粮食的累活。
这叫他越想越不痛快。
可不痛快归不痛快,他也不敢明着找茬,只是扯了扯嘴角,把手里那份干粮掂了掂。
“秦氏,昨儿个你是救了人,可你这生病也不是假的。头儿说了,为着队伍稳妥,你和这小鬼还是得离人远些,吃喝单独领。”
秦蘅没有同他争辩。
“官爷说的是。”
赵三见她这样,心里那点火气有地没处撒,更烦躁了。
他冷笑一声,将几块碎饼放到她们面前。
说是放,手却一松,碎饼滚到地上,沾了厚厚一层泥灰。
糖糖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圆。
这不是分饼,这是在故意羞辱人。
赵三出了口气,心底爽快极了。
他低头看着糖糖,笑得十分恶劣,双手却摊开作出一副无奈的模样。
“没法子,昨夜中毒的人多,干粮和水都紧张,秦氏你既是大夫,想必最懂轻重。病人嘛,吃少些也无妨,免得再闹出别的毛病。”
糖糖气得小胸口一鼓一鼓的。
赵三便笑得更阴了一些。
“怎么?如今本事大了,连我们分的粮也看不上了?”
糖糖想骂坏官差。
可是她怕。
怕自己一开口,赵三就又要拿刀架在娘亲脖子上。
她只好咬住嘴唇,慢慢蹲下去,伸手一块块地去捡起地上的碎饼。
秦蘅心口一痛,握住她的小手。
“糖糖,不捡。”
糖糖抬头看她,声音很小:“娘亲,捡起来还能吃,糖糖以前吃过的,不会坏肚子。”
秦蘅喉间发涩。
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糖糖原本垂着的小脑袋猛地抬起。
在看见来人是魏承岳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爹爹……”
魏承岳的视线一扫,便看到了地上的碎饼。
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秦蘅昨夜救人有功,身子也虚弱,况且孩子还年幼,你给她们这样的吃食,怕是撑不到晚上。”
赵三挑眉看他,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哟,你这是心疼了?”
魏承岳眉心紧皱。
赵三见他这样,反倒笑了:“心疼的话,你们魏家也有份例,要不……从魏家的干粮里匀一些给她们?”
这话一出,魏家立刻有人变了脸色。
魏老夫人想着昨夜柳明微说的那番话,一直膈应在心里。
于是这一路,一直死死关注着秦蘅这边的动静。
听到赵三的话,她更是怒火中烧。
“不行!”
她喊得又急又厉,像是被人割了肉。
魏家昨夜折腾了一宿,大家身子都很虚弱,今日分到的吃喝本就不多。
若再从中匀出两份给秦蘅母女,她们自己吃什么?
魏承岳回头看了一眼。
魏老夫人脸色衰败,眼神却死死盯着他。
柳明微扶着她,低声劝了句什么,可目光也轻轻落在秦蘅母女身上。
那目光很轻,却像是在提醒他。
魏老夫人还在这里。
他不能只顾秦蘅和糖糖。
魏承岳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半块干粮,递到糖糖面前。
“吃我的。”
糖糖有些愣神。
这一次爹爹是真的过来了。
不仅站在了她们身边,还把自己的饼和水给了她们。
她小手慢慢伸出去,接过那半块饼,声音软软的:“谢谢爹爹。”
魏承岳听见这一声喊,心口微微一松。
可下一刻,他便听见秦蘅无甚波澜的声音:“多谢将军。”
仍旧是将军。
不是夫君,也不是魏承岳。
魏承岳胸口发堵。
他想说她们不必这么生分,可话到嘴边,又被前头魏老夫人的咳声压了回去。
秦蘅没有看他,只是牵着糖糖默默坐到了一边。
糖糖捧着那半块饼,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爹爹给她和娘亲吃的了。
可她抬头,却见秦蘅脸上并不高兴。
祖母那边挣死死盯着娘亲。
那眼神阴沉沉的,像是娘亲又做错了什么。
糖糖小手慢慢攥紧,忽然有些不安。
爹爹给她们饼,祖母是不是又要怪娘亲了?
魏老夫人确实气得不轻。
他看着魏承岳空手回来,胸口一阵阵发堵。
柳明微轻轻替她顺着气,柔声道:“姨母莫气,表哥只是心疼孩子罢了。”
魏老夫人揉着眉心冷笑:“我看他是被那对母女蒙了心。”
柳明微垂下眸,没有再劝。
可魏老夫人脸色却越发沉了。
秦蘅会医术,如今在官差面前掌了眼。若岳儿再被糖糖牵住,往后魏家还如何拿捏她们母女?
不行。
她不能让秦蘅再这么顺下去了。
……
到了夜里,露宿许久的队伍总算找到了一处破庙。
官差占了庙里,流犯就挤在破庙旁歇下。
赵三分着干粮,又晃晃悠悠地到了队伍后面。
看着糖糖充满敌意的眼神,他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秦蘅母女一眼。
“今日白天,你们可是多拿了半份吃食。”
他故意把声音放得不高不低,正好叫旁边几个人听见。
“既然你们多吃了半份,晚上的份例就省了。队伍里吃喝紧张,总不能次次都偏着你们母女。”
秦蘅知道他蓄意报复,却没想到这般难缠,皱眉道:“官爷,白天那是将军自己的份例。”
赵三可不管那么多,嗤笑道:“那又如何?你们不是吃了吗?”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半块碎饼都没留下。
糖糖望着他的背影,小手握成了小拳头。
她很饿。
白天那半块饼,哪里够她和秦蘅两个人吃?
走了一整日,这会儿刚缩进秦蘅怀里,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噜。
糖糖的笑脸一下子就红了,慌忙用两只小手捂住肚子。
秦蘅低头,掌心轻轻贴上她干瘪的小肚子:“糖糖饿了?”
糖糖赶紧摇头。
可还没开口,肚子又轻轻叫了一声。
她越发不好意思,努力弯了弯嘴角:“娘亲,糖糖睡着了就不饿了。”
秦蘅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的糖糖太懂事了,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可她身上,连一丁点硬饼渣都没有,找不出半点能给孩子垫肚子的东西。
她是大夫,能救人命。
可到了这一刻,她连一口干净的吃食都拿不出来。
秦蘅把糖糖圈进怀里,抱得更紧了些,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糖糖乖,娘亲想办法。”
这里虽然是荒山破庙,但只要她去找,也许会有办法。
她正准备起身,一粒小石子轻轻滚到了糖糖的脚边。
秦蘅没注意到,糖糖却被吸引了注意。
她从秦蘅怀里探出小脑袋,顺着石子滚来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脚边的阴影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拳头大的布包。
布包被杂草掩盖着,不显眼,却刚好落在她能看见的位置。
糖糖小心翼翼伸出手,把布包拉进怀里。
打开的一瞬间,她眼睛都瞪圆了。
里面居然是几枚干净的干枣,两片薄薄的风干肉!
秦蘅也怔住了。
这点东西不多,可在流放路上,能够吃到肉,已是极其难得的事。
她抬头望去。
破庙的另一侧,裴知衍靠墙坐着。
他没有看秦蘅,却在糖糖望过去的时候抬起了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手指轻轻指了指身侧,很快又收回。
糖糖看懂了。
这是裴叔叔给她和娘亲的。
他是故意让她知道的。
但是别人不会知道。
糖糖手里捧着那个小布包,眼睛弯成了一抹月牙。
她凑到秦蘅耳边,很小声很小声地说道。
“娘亲,是裴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