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中午，赵三照例给流犯们分了粮食和水。
只是这些天来，大家吃的分得越来越少也就罢了，今日的水每人几乎只分得了一口。
这便在人群里引起了一阵骚动。
魏老夫人一反常态，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闹，反倒是气定神闲地接过硬饼，什么抱怨的话都没说。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扫过秦蘅和糖糖。
母女二人依旧没分到什么东西，却没有任何怨言。
糖糖小小的身子挨着秦蘅，衣裳灰扑扑的但不脏，头发有些毛躁，但一点也不乱。
和前段时间脏兮兮的小丫头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显然是秦蘅替她仔细收拾过了。
仔细看去，还能在圆润的五官上看出一丝魏承岳小时候的影子。
魏老夫人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从前她只觉得这孩子又聒噪，又闹腾，一点也不稳重，不像她们魏家的孩子，反而更像秦蘅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亲娘。
可如今再看，这孩子长得明明更像她的岳儿。
难怪得到老天保佑，在这种时候找到吃的。
这孩子会找吃的，说不定能给她们一些活路。
这个念头在魏老夫人心里转了一夜。
若让她一直跟着秦蘅，往后找到什么，自然都先紧着秦蘅。
若再同那个姓裴的小卒亲近，魏家岂不是连边都沾不上？
魏老夫人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饼放下，朝糖糖招了招手。
“糖糖，过来。”
听到她的声音，糖糖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肩膀一抖。
居然往秦蘅背后缩了缩。
她藏起半个身子，只露出半张脸，神色紧张地隔着距离看向魏老夫人。
看着她这副模样，魏老夫人心里的火气“噌”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正要发作，身旁的柳明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她便想起昨天看见的糖糖找到吃食的场景，硬生生将火气压了下去。
她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脸，放缓了语气继续朝糖糖笑道：“躲什么？祖母又不打你，祖母这有饼子，快过来~”
糖糖却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似的，依然一动不动。
她警觉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小脑袋想了很久，还是开口回应道：“糖糖没有吃的。”
她说完，周围几个人捂着嘴就开始低笑。
魏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糖糖只以为她这是没有听清，便又提高音量补了一句：“糖糖这里只有烂饼饼，祖母可不可以不抢？”
魏老夫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若非柳明微拉着她，不停地给她顺着气，她险些维持不住。
这死丫头！
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说，简直是存心让她下不来台！
魏老夫人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若是换了从前，她早就骂过去了。
可现在，她不能因为一时的脾气误了事。
她昨日才亲眼看见糖糖在一堆枯草里面，准确地找到吃的。
这样的小福星，不能再让秦蘅一个人霸占。
魏老夫人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姨母？”
柳明微一脸紧张，生怕她一个没忍住，误了事。
魏老夫人没有理她，只是缓缓向秦蘅母女走了过去。
糖糖看着她走过来，还以为是来找事，更害怕了。
她拉着秦蘅的手就想带着她跑。
只是使劲拉了好几次，也没拽动，只能躲在秦蘅身后，一脸的焦急。
“娘亲，我们还是快跑吧……祖母又要来抢东西了！”
秦蘅却只是抬手护住了糖糖。
她的脸色一如从前一样平静，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警觉。
魏老夫人看着母女二人这副姿态，心里更是不痛快。
她忍着气，停在秦蘅面前，把手里那块刚发下来的饼递了过去。
“你这孩子，净胡说！”
魏老夫人的脸上挤出一个和蔼的笑：“谁说祖母要抢你的东西了？祖母明明是来给你吃的。”
糖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探出头盯着她手里的饼看了半天。
随后又仔细看了看魏老夫人。
就是不肯接。
魏老夫人没想到这个小鬼头居然这么谨慎，心里有些不满。
脸上却更加和善了几分：“放心，祖母刚领的饼，吃不坏你。”
糖糖看了她半天，还是有些犹豫。
她偷偷看了眼秦蘅，发现秦蘅并没有制止的意思，这才慢慢将身子挪了出来。
哪怕是手里拿到那块薄薄的硬饼时，她脸上的疑惑也没能打消。
“谢谢祖母。”
糖糖还是小声地道了谢。
魏老夫人听到这句谢，一肚子火总算是散了不少，气也顺了许多，脸色也缓和了下来。
她弯下腰，看着糖糖，柔声问道：“这些天，你跟着你娘在后头，分到的不是碎渣，就是烂饼，连口水都分不到。”
糖糖原本松弛下来的身子又瞬间紧绷起来。
魏老夫人放缓了声音：“你是魏家的孩子，哪能一直在外面吃苦？往后啊，你还是回祖母这边来吧，祖母这边还有你爹在，总比你们母女两个孤零零的吃不上饭强。”
糖糖准备掰开硬饼的手松了松。
她抬头看了看魏老夫人，又扭头看向秦蘅。
小脸上写满了狐疑：“糖糖回祖母身边了，那娘亲呢？”
魏老夫人喉咙一滞。
马上又随口应道：“我又没赶你娘走。”
这话说得含糊又敷衍，但糖糖还是听出来祖母是在应付她。
她紧紧牵着秦蘅的手，问魏老夫人：“以后祖母还会骂娘亲吗？”
魏老夫人脸上的笑僵硬了一瞬，立刻又恢复了正常。
“祖母什么时候骂过你娘了，祖母那是在教她做人做事！”
糖糖想了想，又问道：“那祖母还会抢娘亲的药药吗？还抢糖糖的东西吗？”
正值歇息的时候，周围许多人闲着无事，都看着这边。
糖糖这么大庭广众的问魏老夫人，让她实在有些难堪。
她的手指捏得生疼，面子上却硬生生的撑住了。
“从前是路上太难了，祖母心里急。”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笑，“往后祖母也不教育你娘了，也不替你保管东西，可好？”
糖糖的眼神总算有所松动，只是她看上去还是不太敢信，却又像真的想去相信。
魏老夫人咬咬牙，只能继续游说：“你看，祖母今天不是给你饼了吗？祖母这是心疼你，往后回了魏家，天天都不会饿肚子了，也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糖糖想说她们一直也没有饿肚子，更没人欺负她们。
只是想到裴叔叔说过，这些事情不能让人知道，她又硬生生止住了。
她抬头，想征询秦蘅的意见。
她的这个小动作很快就被魏老夫人捕捉到。
魏老夫人眼皮一跳，赶紧伸手轻轻摸了摸糖糖的小脑袋，重新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想到秦蘅开口拒绝，糖糖肯定就顺从。
不仅今日这饼白给了，后面还怎么让着小鬼头去找吃的？
魏老夫人赶在秦蘅之前开了口：“糖糖，你看其他孩子都跟着爹娘一起长大，你这跟着你娘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的，像什么话，一家人哪有分开的道理？”
她继续劝道：“以前祖母脾气是急了些，往后你们回这边，祖母疼你，你爹也护着你娘，谁还敢欺负你们？”
糖糖捧着小饼，脸上露出纠结之色。
很显然，她被说动了。
她明明知道祖母对娘亲和自己不好。
可“一家人”三个字，还是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砸出了阵阵涟漪。
看着祖母总是慈爱的看着哥哥姐姐，还有爹爹总是亲自教哥哥姐姐写字，糖糖也是打心底羡慕。
从前，她等了很久很久，都没等到爹爹娘亲和她好好在一起。
也许以后，爹爹和娘亲真的可以一起陪着糖糖长大呢？
糖糖抬头再看秦蘅，眼睛里多了一分小心翼翼的期冀。
秦蘅看懂了。
她也看得出自己婆母那掩藏得并不算高明的算计。
可她的糖糖乖到从来没有向她要求过什么，这是糖糖第一次对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终究，秦蘅没有当场戳破婆母的谎言，只是蹲下来轻轻握住糖糖的手。
“既然婆母这么说，我们便先过去。”
糖糖的眼睛弯了弯，亮晶晶的眸子里面写满了高兴。
魏老夫人脸上的笑也跟着深了些。
她伸手摸了摸糖糖的头，声音听着竟真像个慈爱的祖母。
“这才对，糖糖真是我魏家的乖孩子。”
糖糖被摸得有些不自在，却忍着没有躲开。
她只当自己是不习惯祖母突然的亲近。
魏老夫人见她这样乖顺，堵在胸口的气总算是顺了。
这样才对。
小孩子嘛，给一口饼，说两句好话，就哄服帖了。
往后糖糖跟着魏家，找到的东西，哪一样还能先塞进秦蘅袖子里？
想到这里，魏老夫人笑得越发灿烂。
“走，祖母带你回去。”
她牵着糖糖的小手，面上笑着，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今晚再分不到水，也不怕了。
有糖糖在，总归是饿不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