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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尹氏归心,结盟王允

    王允的府邸在雒阳城东的步广里,原是前朝一位宗室的别业,三进院落,奢华雅致。

    门前两株古槐已有百年树龄,秋日里落叶铺了满地金黄。

    卫信策马至府前时,王允已亲自候在门外。

    王允年约五旬,身形清瘦,面容儒雅,一部花白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其人身上穿着深青色常服,头戴进贤冠。

    虽只是家常打扮,却自有一股久居朝堂的雍容气度。

    “仲道来了。”王允拱手为礼。

    “老夫收到彦云书信时,便知你近日必来。快请进。”

    卫信下马还礼:“深夜叼扰,望王公海函。”

    “哪里的话。”王允侧身引路。

    “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

    两人入府,穿过前院。

    院中植满菊花,黄白紫红,开得正盛,秋风中暗香浮动。

    王允边走边道:“这些菊是老夫亲自种的。每至秋日,便想起太原老家的菊园。彦云信中说,晋阳如今已恢复生气,百姓安居,这都多亏了仲道啊。”

    卫信谦道:“太原安宁,全赖王家鼎力相助。”

    入得正厅,王允屏退左右,只留一老仆奉茶。

    茶汤色泽澄碧,香气清幽。

    两人对坐,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窗外秋风飒飒,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良久,王允放下茶盏,缓缓开口:“仲道此来,是为董卓之事吧?”

    卫信点头:“王公明鉴。董卓狼子野心,废立在即。信虽与他在外联手,实则是虚与委蛇。只是不知朝中诸位公卿,作何打算?”

    王允苦笑:“公卿?如今哪还有什么公卿气节。”

    “自何进身死,宫中喋血,百官皆如惊弓之鸟。董卓手握重兵,吕布又投靠了他,并州军、西凉军尽归其手。谁敢不从?”

    “不过,董卓为了笼络人心,倒也舍得下本钱。他前日召老夫去,说————”

    “欲以尚书令之位相托。”

    尚书令,东汉实际上的宰相,总揽朝政,位高权重。

    董卓以此职相诱,可见对王允的重视。

    “王公答应了?”

    “怎能不答应?”王允冷笑。

    “老夫若不答应,便出不了董府了。”他抚须沉吟。

    “不过,这倒是个机会。尚书令掌机要,若真能得此职,董卓一举一动,皆在老夫掌握之中。”

    卫信会意:“王公是想————”

    “虚与委蛇,静待时机。”王允道。

    “董卓残暴不仁,久必生变。届时内外呼应,可一举除之。”

    这话说得大胆,卫信不由多看了王允一眼。

    “王公深谋远虑。”卫信道。

    “只是董卓势大,麾下李傕、郭汜、张济、胡轸、牛辅勇略过人,更有吕布为爪牙。若要除他,需周密布置。”

    王允点头:“所以需要仲道相助。”他倾身向前。

    “你在外掌兵,我在内掌政。若得时机,你率军入城,老夫在朝中呼应。届时以天子诏令,诛杀国贼,名正言顺。”

    卫信沉吟片刻:“还不到时候。”

    “王公可知,董卓已决意废立?”

    “自然知道。”王允神色凝重。

    “前几日他召集群臣,以霍光自比,卢尚书仗义执言,险遭毒手。若非蔡伯喈、彭伯苦劝,卢子干怕是已死————”

    “天子懦弱,陈留王聪慧,废立之事,从社稷角度而言,未必是坏事。只是————董卓只是手段太过残暴,恐失人心。至少士大夫们不会与他一道。”

    卫信忽然问:“王公以为,天子若废,性命可能保全?”

    王允沉默良久,缓缓摇头:“董卓携董承入京,意在报复何家。少帝若在,何家便有翻身之机。以董卓心性,必杀之而后快。”

    这话与卫信判断一致。

    他心中最后一丝尤豫也消散了,刘辩,活不了。

    看王允的意思,这老头也不会在乎谁当皇帝。

    毕竟是地方豪族出身,东汉换皇帝很正常。

    王允只是不服董卓执政,若换成自己人也未必不会支持。

    两人又商议许久,从朝中各方势力到军中将领,从粮草储备到城防布置。

    王允之前是河南尹久居中枢,对朝局了如指掌。

    卫信统兵在外,对军情洞若观火。

    这一番深谈,竟有相见恨晚之感。

    说到最后,王允忽然道:“仲道,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公请讲。”

    “你少年英杰,胸有韬略,将来成就,不可限量。”王允凝视卫信。

    “但乱世争雄,光有武力不够,还需大义名分。董卓之所以遭朝中士人不服,便是缺了这名分。你日后若想成事————”

    王允没有说完,但卫信懂了。

    “信谨记王公教悔。”

    王允满意点头,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短柄宝刀。

    “此乃七星宝刀。”王允递给卫信。

    “老夫今日赠你,望你莫忘今日之言,万望能与老夫齐心诛国贼,安社稷,还天下太平。”

    卫信双手接过,这不只是赠与一方宝刀,更是王允、乃至太原王氏的投资。

    从今日开始,卫家与王家正式联盟。

    “信,必不负王公所托。”

    离开王府时,已是亥时三刻。

    卫信骑马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手中那宝刀在袖中沉甸甸的。

    赵云、典韦一前一后护卫,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

    “郎君,回府吗?”赵云问。

    卫信望向城南方向,那里是何家府邸所在。

    他想起那个穿着孝服、容颜凄美的未亡人—尹曼玉。

    何进、何苗皆死,何家树倒猢散。

    尹曼玉一个弱女子,守在那座空荡荡的府邸里,随时可能被乱兵所害。

    “去何府。”卫信决断道。

    三人带着几十名骑兵策马南行。

    越靠近何府,街道越显荒凉。

    昔日车水马龙的大将军府,如今门前冷落,连灯笼都没挂几盏。

    府门虚掩,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哭泣声。

    卫信下马,推开府门。

    前院一片狼借一花木被践踏,石阶碎裂,廊下还散落着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箱笼。

    几个老仆正在收拾,见卫信进来,吓得跪倒在地。

    “尹夫人在何处?”卫信问。

    一个老仆颤声道:“在————在后堂灵堂。”

    卫信径自往后院走去。

    穿过回廊,便见一座素白灵堂,里面停着两口棺材——一口是何进的,一口是何苗的。

    如今太后被软禁在宫中,何家人连丧事都办不成。

    灵前跪着一个素衣女子,正是尹曼玉。

    她比几个月前更瘦了,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显得越发纤弱。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回头,见是卫信,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卫将军?”她起身,敛衽行礼,动作依旧优雅。

    卫信还礼:“夫人节哀。信此来,是奉太后之令,来接夫人离开。”

    尹曼玉一怔:“离开?去何处?”

    “去安全的地方。”卫信直言。

    “何公已逝,何家失势,董承回到了朝廷,这座府邸,很快会成为众矢之的。夫人留在这里,恐有危险。”

    尹曼玉苦笑:“我一个未亡人,生死何足道哉?将军不必费心。”

    “夫人此言差矣。”卫信温声道。

    “夫人青春年少,来日方长。何君在天之灵,也必不愿见夫人为他陪葬。”

    “假以时日,夫人还是会嫁人的。”

    “况且,夫人可知,董卓已决意废帝?天子若废,何家便彻底完了。届时这座府邸,怕是连片瓦都保不住。”

    “乱兵所过,女眷都得沦为营妓。”

    尹曼玉脸色一白。

    她虽深居简出,却也听说了朝中变故。

    董卓的凶名,岂会不知?

    “可是————”她咬唇。

    “我一个妇道人家,离了这里,又能去哪里?”

    “信已为夫人安排妥当。”卫信道、

    “城西有一处别院,清静安全。夫人可暂居那里,待局势稳定,再作打算。”

    尹曼玉看着卫信,她忽然想起数个月前,二人在丧礼上偶然得见,那一眼过后,尹曼玉便久久难忘。

    可自己身为未亡人,不能失态,故而当卫信说及总有一天会有人救出自己,离开深宅时。

    尹曼玉还想过,卫信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今日卫信来救她,应该————不是虚言吧?

    或许是,早有此念?

    她缓缓跪倒在地,泪水终于落下:“将军大恩,妾身————无以为报。”

    卫信扶起她:“夫人不必如此。时间紧迫,请夫人速速收拾细软,我们即刻动身。”

    尹曼玉点头,回房收拾。不过一盏茶工夫,她便提着一只小包袱出来,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些许嫁妆,何家剩下的财物,她分文未取。

    卫信见状,心中暗赞。

    这女子,倒有骨气。

    卫信护着尹曼玉出府,上马车。

    正要离去,忽听街角传来马蹄声,一队西凉骑兵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将领。

    “站住!”那将领勒马拦在车前。

    “宵禁时分,何人敢在街上行走?”

    赵云、典韦立刻策马上前,手按刀柄。

    卫信却示意他们退下,亮出前将军大印:“本将军有要事在身。”

    那将领见到大印,脸色微变,却仍不罢休:“原来是卫将军。末将奉命巡夜,凡宵禁时分出行者,皆需查验。”

    他目光投向马车,“车内是何人?”

    卫信眼中闪过冷光:“本将军的家眷,也要查验?你算什么东西。”

    “今日我就算杀了你又如何?”

    “这————”那将领尤豫。卫信是前将军,位高权重,还是董卓的孙女婿,他可得罪不起。

    “可董公有令,宵禁期间严查一切可疑人等————”

    话音未落,卫信已策马上前,马鞭如毒蛇般抽出。

    啪!

    一声脆响,那将领脸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

    他惨叫一声,捂脸怒视卫信:“你————你敢打————”

    “打你如何?”卫信声音冰冷如铁。

    “滚!把我惹急了,今日先杀你!”

    他身后,赵云、典韦同时拔刀。

    刀光在月光下泛着寒芒。

    那将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上马,带着部下仓皇逃窜。

    卫信收回马鞭,对车内道:“夫人受惊了。”

    尹曼玉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信赖、感激,甚至还有一丝————安全感。

    这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个男子在身前保护,或许————也是一种幸运吧?

    马车继续前行,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夜,雒阳城中暗流汹涌。

    王允与卫信达成了密盟,尹曼玉被转移至安全处。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蕴酿。

    当夜,废帝的诏书,已在起草。

    汉室四百年江山,即将迎来最黑暗的时刻。

    卫信骑马护着马车,望向北方皇宫方向。

    那里,董卓应该正在与李儒商议废立细节。

    而自己,已布下了第一枚棋子。

    接下来,该是第二步、第三步————

    直到将那个西凉枭雄,彻底将死。

    秋风萧瑟,卷起满街落叶。

    乱世如棋,落子无悔。

    而他卫信,要做那个最后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