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觉得，飞鸟快递网的扩张只是时间问题。
只有蹲在中心最高那块黑礁石上的白条，愁得脑袋上的羽毛都快薅秃了。
这符合条件的海鸟数量是一天比一天少。
叶知予走到白条边上，颇为无奈道：
“方圆百里内的近海海鸟，我们基本都筛过一遍了。剩下的要么体能连十圈都撑不住，要么野性太大根本靠近不了，还有的贼性刻进骨头里，训出来也是天天丢件的货。”
“现在八十只鸟跑五条基础线，看着够用，实际都是满负荷运转，真要把快递网铺满整个同盟，至少还要上万只。更别说后续还要开往外的长途线，没有百万只后备鸟才库，根本撑不住长线扩张。”
要是为了凑数量降低标准，今天丢一封信，明天丢一件货，用不了半个月，飞鸟快递的名声就得臭遍全同盟。
招牌砸了，再想立起来就难了。
白条扒拉着空白的考核表，心里烦躁得不行。
总不能让叶知予的人慢慢孵幼鸟吧。
等幼鸟长大能上岗，少说要大半年，黄花菜都凉了。
越想越烦，它抬爪子薅了薅头顶的绒毛，两根白羽毛飘悠悠往下落。
旁边站着的那只短嘴贼鸥眼疾嘴快，脖子一伸就叼住了，脑袋往后一扭就往自己羽毛里藏。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惯犯。
白条眼珠子一瞪，冲着它叫了一声。
那贼鸥跟没事人似的，慢悠悠扭过头望向天边，嘴尖还露着半截白羽毛，装得比谁都正经。
白条气得抬起翅膀就想扇过去，翅膀刚举起来，又缓缓放了下去。
跟这货置气没用。
当务之急，是找到新的鸟源。
就在这时，扑棱棱一阵翅膀响。
那只来蹭饭的老银翅鸥抖着翅膀，落在了礁石边缘。
它活了快二十年，别的本事没有，近海周边的路线和岛屿，全刻在脑子里。
它冲着白条低低叫了两声，像是有话要说。
白条歪了歪头，示意它继续。
老银翅鸥抖了抖翅膀，用断断续续的鸟鸣传递信息。
翻译过来大概是：往东出海一百多里，有座叫栖风岛的小岛。
那是外海候鸟往擎天山脉飞的必经落脚点，一年四季鸟群不断，少说有上百万只。
方圆近千里的海域，只有那座岛能落脚，真要挑合格的，那里一抓一大把。
数以百万计，白条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但老银翅鸥紧接着又补了一句：那座岛被一只雷翼隼占着，四阶中品，凶得很。方圆百里没有第二只海鸟敢跟它叫板，敢靠近的都被电弧劈过。
四阶中品。
白条翅膀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它自己才三阶上品，整整差了二个小品阶。
但它很快把翅膀收紧，挺直了脖子。
不就是个四阶中品吗。
农场里四阶的还少吗，初雪是四阶，求导是四阶，连咕嘟那只天天摆烂的鸡都是四阶。
它白条跟这帮家伙在一个院子里混了这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趟海，它出定了。
老银翅鸥似乎想劝两句，但看着白条那副挺胸抬头的架势，又把叫声咽了回去。
就在它打定主意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感知顺着万物共生的联系落了下来，是主人林清野。
“望潮湾出湾口有道吞潮漩涡，我的感知覆盖极限就到那。漩涡以内，万物共生还能勉强维持联系。漩涡以外，是真正的远洋，我帮不了你。一旦飞出去，遇到任何危险只能靠你自己，想好了？”
白条认真地点了点脑袋：“它想好了。”
林清野没再说什么。
海鸟嘛，总要自己飞出去经历风雨才能长大。
从破壳到现在，白条一直在他眼皮底下，在农场蹭咕嘟的零食，现在是自己出去闯的时候了。
不过，林清野也不是让它空手出门。
白条的储物袋里塞足了东西，真遇上要命的情况，自保绝对没问题。
感知缓缓收了回去，最后留下一道意念：务必小心。
白条低头把储物袋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东西都在，然后振翅从礁石上飞了起来。
飞出望潮湾的浅水区，海面一下子开阔起来。
风比近海大了不少，带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
白条没有急着猛扑翅膀赶路。
它舒展双翼，缓缓爬升到百米高空，感受着气流的走向。
它的本体是变异信天翁，血脉里刻着远洋飞行的本能。
真正的信天翁从来不靠蛮力扑翅飞，而是借上升气流滑翔，飞上千公里都耗不了多少体力。
很快，它就找到了一股稳定的暖湿气流。
双翼微调角度，身体顺着气流的方向放平，不用扇动翅膀，就顺着风滑出去老远。
海风从羽毛间穿过，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深蓝海面。
这是它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海。
以前最多在近海渔场转悠，从来没飞过这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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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主人的感知笼罩，没有熟悉的海岸线做参照，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海水，换做别的鸟早就慌了。
可白条心里反而异常平静。
这是属于海鸟的领地，是它血脉里的归宿。
飞了大概十多分钟，前方的海面突然变了模样。
原本平缓的海浪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齐齐往一个中心点塌陷。
远远望去，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直径几公里的巨大漩涡，水流轰隆隆旋转着。
那个吞没潮汐的漩涡。
白条心里一凛。
这就是望潮湾的天然分界线。
人类的船只要是敢开进去，转瞬间就会被水流撕碎，连残骸都剩不下，普通海鸟靠近，都会被漩涡搅乱的气流吸进去，摔进海里葬身鱼腹。
连天上的风到了这里，都变得七零八落，忽上忽下，没有半分规律。
白条不敢大意。
它猛地振翅拔高，把翅膀绷到最紧，全身的源能都调动起来稳住身形。
它选了漩涡最边缘的位置，打算一个切线飞过去。
刚靠近漩涡范围，一股乱流就猛地撞了过来。
白条身子一歪，差点被扯着往下坠，它赶忙感受气流调整角度，险之又险稳住了身形。
短短几百米的距离，飞得比平时上百里都累。
等终于穿过乱流区，飞出吞潮涡的范围时，白条感觉到，体内那道和主人相连的羁绊，一下子淡了下去。
它回头望了一眼望潮村的方向。
遥远的海岸线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线，藏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白条只看了一眼，就转回头。
没靠山了，那就靠自己。
它双翼一振，朝着东边栖风岛的方向，加速飞去。
又飞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方海平面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小岛的轮廓。
岛不大，面积也就云溪村核心区一半大小。
四周全是陡峭的悬崖峭壁，黑乎乎的岩石被海浪拍打得溜光，只有西侧露出一小片碎石滩，是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离得越近，鸟鸣声就越响。
等飞到岛上空往下看时，白条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岛上的树木长得歪歪扭扭，树叶稀稀拉拉，可每根树枝上、每道岩缝里、每处峭壁边缘，密密麻麻全是鸟巢。
有的地方三层鸟巢摞在一起，实在没地方搭窝的鸟，就挤在树枝上站着睡觉，翅膀挨着翅膀，挤得密不透风。
数以百万计的海鸟在岛上起落盘旋，鸟鸣声混在一起，吵得像炸开了锅。
空气里飘着鸟粪、羽毛和海水混合的腥味，闻着算不上好闻，却透着一股惊人的生机。
这么多鸟。
只要能招走一批，快递网别说铺满同盟，就算拓展到更远的地方都够用。
白条心里一阵激动，找了块凸起的礁石，缓缓落了下去。
它脚刚沾到石头，头顶的光线突然一暗。
一股带着雷电气息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半空压了下来。
白条心里一紧，猛地抬头。
只见一只翼展接近四米的巨型猛禽，正从高空俯冲而下。
它全身覆盖着铁灰色的硬羽，双翅边缘泛着淡淡的蓝紫色电弧，每扇动一下，就有噼啪的电流声炸开。
四阶中品，雷翼隼。
栖风岛的王。
对方俯冲的速度极快，带着狂风砸在白条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收拢双翼时带起的气流，把旁边几只没来得及躲开的海鸟直接掀了好几个跟头，摔在石头上叽叽喳喳乱叫。
雷翼隼站在那里，比白条高出整整两头，金色的眼瞳居高临下地扫过来。
在它的地盘上，任何外来的异兽都是入侵者。
换做平时，它早就直接动手把对方撕碎扔海里了。
今天没直接下死手，纯粹是因为它从白条身上，感觉到了一丝不一般的气息。
白条知道对方误会了。
它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招工的。
它主动发出了几声平缓友好的鸣叫，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然后低头从储物袋里往外一掏，一颗圆润饱满的灵植果实滚了出来。
这是云溪村农场特供的高阶灵果，白条把果子往雷翼隼的方向推了推，又叫了两声。
意思很明白。
我带了好东西来，咱们聊聊。
雷翼隼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灵果，又抬头打量了白条几眼。
它捡起果子，品尝了几口，也没再往前逼近。
在鸟类的社交规则里，这就是愿意听对方说几句的意思。
白条见它松了口，也不绕弯子，直接用鸟鸣配合着翅膀比划，说明自己的来意。
它从擎天山脉来，那边有个村落同盟，正在建飞鸟快递网，需要大量合格的海鸟。
栖风岛鸟多，它想招募一批过去入职。
包吃住，有稳定的食物供应，干得好还能换高阶灵食，来去自由，绝不强留。
雷翼隼听完，发出一连串鸣叫，意思也很明确。
这是我的地盘，这些鸟都是我的子民，你一个三阶的小家伙，跑上门来想带走我的鸟，凭什么？
白条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说不是带走当奴隶，是正经合作，待遇丰厚，对大家都有好处。
雷翼隼根本不听。
它双翅上的电弧跳动得越来越频繁，噼啪作响。
它不耐烦了。
在它的认知里，能占住这片海域，靠的从来不是道理，是拳头。
一个三阶上品的小家伙，也配跟它谈条件？没直接动手，已经是给那颗灵果面子了。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周围的海鸟都吓得不敢出声，齐刷刷盯着礁石上的两只鸟，连翅膀都不敢扇一下。
白条心里清楚，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一个占岛为王多年的四阶霸主，不可能凭几句话就松口。
讲道理行不通，那就换个方式。
它冲着雷翼隼叫了几声。
意思是咱们比一场。
我赢了，你让我从岛上挑一批鸟带走。
我输了，我储物袋里所有的东西，全归你。
雷翼隼愣了一下。
它低头扫了一眼白条胸前那个不断能掏出好东西的囊袋，那隐隐约约散发出来的气息。
既有致命的吸引力，又有产生忌惮的危机。
里面绝对有好东西。
雷翼隼心动了，但出于稳一手的前提，它补了一个条件。
比赛路线，由它来定。
白条点头同意。
雷翼隼展开翅膀，指了指远处海面上若隐若现的一圈黑色礁石。
那是栖风岛外围的风暴礁群。
礁群呈环形分布，中间只有一道狭窄的隘口，两侧全是锋利的暗礁和倒悬的岩壁。
海流冲到这里，会被礁石搅成无数细碎的漩涡，海面上的风更是乱得毫无规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每年都有不少候鸟因为不熟悉地形，撞在礁石上丧命。
它定的规则很简单。
从这块礁石起飞，穿过礁群隘口，绕外圈飞一整圈，再穿回隘口，最先落回这块礁石的，就算赢。
白条远远望了一眼那片礁群。
这场比赛，自己从一开始就处在绝对劣势。
品阶上，它三阶上品，对方四阶中品，差了三个小品阶，源能总量和爆发力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属性上，雷翼隼天生带雷属性，冲刺速度本就远超同阶异兽。
更别说赛道还是对方选的。
风暴礁群乱流密布，它最擅长的滑翔借力，在乱流里根本发挥不出多少优势。
反而雷翼隼的爆发冲刺，更适合这种短距离急转弯的复杂地形。
怎么算，赢面都小得可怜。
周围的海鸟们也都觉得白条疯了。
一只三阶的鸟，敢跟四阶的岛主比飞行？这不是比赛，是送菜。
可白条没有半分犹豫。
比就比！
雷翼隼见它答应得这么干脆，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好胜心取代。
它猛地振翅，腾空而起，悬在半空中，等着对手就位。
白条也跟着飞了起来，停在它身侧不远处。
下方的礁石上、树枝上、岩壁上，数百万只海鸟齐刷刷抬起了头。
无数双眼睛盯着半空中的两道身影，连鸣叫都停了。
整个栖风岛，安静得只剩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
下一秒。
雷翼隼双翅上电弧猛地一亮，化作一道闪电，率先朝着风暴礁群的方向射了出去。
白条几乎同时振翅，双翼绷成最适合冲刺的弧度，紧追其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划破海面的风，朝着那片遍布危险的礁群急速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