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场,阿贾克斯需要进三个球。
第二回合。阿姆斯特丹,主场。阿贾克斯全队拼了。
开场十分钟,陈凡中场长传,助攻。一比零。
二十五分钟,禁区外远射,横梁。
三十五分钟,角球助攻,头槌得分。二比零。总比分三比三。
陈凡跑向中圈,把球摆好,等著对方开球。把球按了按,退后两步,叉著腰。
下半场,阿贾克斯全队体能开始下降。对方换人,上了两个快马。
第六十分钟,对方反击,进球。二比一。总比分三比四。
陈凡开始疯跑。攻防两端,禁区到禁区。
第七十分钟,抢断,带球推进,连过两人,被放倒。没犯规。双手撑地,弹起来,继续带。
禁区前沿,分边,队友传中,后插上,头槌。门将扑了,球弹出来,追上去补射,被后卫铲倒。裁判员没吹。
第八十分钟,中场拦截,直塞,前锋单刀,被门将扑出来。陈凡冲上去补射,被后卫铲倒。裁判员没吹。趴在地上,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第八十五分钟,跑不动了。跑了快十四公里,全场最多。但还在跑。小腿肚子在抖,呼吸像拉风箱。
第九十分钟,补时四分钟。第九十二分钟,在禁区弧顶拿球。转身,起脚。球打在后卫身上,变线,出了底线。角球。
自己罚。角球开出来,禁区里一片混乱。球弹到禁区外,陈凡冲上去,凌空抽射。球直挂死角。门将没动。
进了。三比二。总比分四比五。
陈凡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喘气。头低着,汗珠一滴一滴砸在草坪上。
裁判员的手势来了——两回合总比分阿贾克斯落后一分,阿贾克斯出局。止步八强。
陈凡跪在那里,没站起来。
不是他不行,是他一个人不够。
如果全队体能没透支,如果队友没浪费那三次机会,如果能再早一点进球。没有如果。
一个人跑了十四公里,传了六个威胁球,创造了五次绝佳机会。但足球是十一个人的运动。
维茨格走过来拉他,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手心很热。
“你已经踢得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了。”
陈凡站起来,没说话。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更衣室里,大家都在哭。有人把毛巾蒙在脸上,有人靠着柜子抽噎。
陈凡坐在角落里,肩膀上搭著毛巾。他没哭。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更强的球队。我要拿冠军。我要站在最高点。
…
吧嗒一声,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瘦高个,穿一身不太合身的深色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
头发用发胶往后梳,但有几缕掉下来了,贴在额头上。皮鞋上有道划痕,公文包的边角磨白了。
一看就是赶了很多路,没来得及收拾。
旁边好几个阿贾克斯的老队员看见他,互相使了个眼色。有人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葡萄牙语,陈凡没听懂,但看表情不像好话。
那人在更衣室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陈凡身上。走过来,在陈凡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手有点抖。
掏出两张名片,递过来一张。手指夹著名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经纪人。”
陈凡接过来,看了一眼。名字印的是葡萄牙文,下面一行小字——gestifute,一家他没听过的经纪公司。
他前世知道这个名字。
门德斯。
后来c罗的经纪人,穆里尼奥的经纪人。葡萄牙国家队半个队都是他的人。欧洲足坛的操控者,连续十几年拿最佳经纪人。全世界球员挤破头想签他。
但现在,门德斯还不是。他刚起步没多久,开了一家小经纪公司,手里的客户不超过十个。在阿贾克斯这些球星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更衣室门口有人在笑。刚才那个说葡萄牙语的队员走过来,嘴里叼著根牙签,上下打量了门德斯一眼,嘴角挂著嘲讽的笑。
“你?经纪人?你带过谁?”
门德斯没接话,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脸上挂著笑,但眼神没变。手指收紧了一点,把名片攥得更紧。
那人又说了一句什么,周围几个人笑了。
门德斯还是没接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陈凡看着门德斯。他脸上笑得很稳,但手里的名片被他攥著,边角卷起来了。
陈凡突然想起来。前世他在一篇报道里看过,门德斯最早去敲那些俱乐部大门的时候,被人赶出来过无数次。有人嫌他寒酸,有人笑他没名气,有人当着他的面把名片扔进垃圾桶。
但他每次都笑着,第二天又来了。
陈凡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他把名片攥在手里,没还回去。
门德斯看他没说话,以为也不要。笑容僵了一下,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没事,我就是——”
陈凡打断他。
“我签。”
门德斯愣了一下。眼睛眨了两次。
“你不问问?”
“有什么好问的?”
门德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把手插进裤兜里,攥了攥,又抽出来,拿起桌上不知道谁剩下的半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你、你知道我帮人谈过什么?”
“不知道。”
“我手底下有谁?”
“不知道。”
“那你怎么就要签了?”
陈凡看着他。
重生前,他看过一篇老报道。门德斯刚做经纪人那几年,签了一个葡萄牙年轻球员,那球员后来没踢出来,去踢低级别联赛,挣得还没门德斯多。门德斯养了他三年,没要他一分钱抽成。后来那球员退役了,门德斯给他安排了工作。
记者去采访,那人说了句:“门德斯是好人。”
不是好经纪人。是好人。
陈凡一直记得那句话。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拍了拍口袋。
“我信你。行不行?”
门德斯没说话。盯着陈凡看了好几秒,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行。”
从公文包里抽出合同,递给陈凡。公文包打开的时候,里面整整齐齐,就这一份合同。
陈凡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条款,全是葡萄牙文,一个字看不懂。
门德斯把合同翻到最后那页,指著签名栏。手指没抖了。
“就在这里签。”
陈凡拿起笔,签了。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门德斯把合同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我就问你一句,你不怕我是骗子?”
陈凡看着他。
“你不是。”
门德斯转过身来,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光,也有水汽。
“你为什么知道?”
陈凡没说。他不能说。
“我就是知道。”
门德斯点点头,喉结动了一下。推开门,出去了。走廊里响起他皮鞋磕地板的声音,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旁边那个叼牙签的队员又凑过来,牙签在嘴角晃了晃。
“你真签了?那家伙谁啊?门德斯?没听过。你就不怕他把你卖了?”
陈凡把毛巾从肩膀上拿下来,叠好,放回挂钩上。
“卖了也有人替我数钱。”
他不解,摇了摇头,走了。牙签差点掉地上。
陈凡坐在长椅上,没动。更衣室的门开着,走廊里那盏灯忽明忽暗。
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张照片。门德斯和c罗坐在一起,两个人对着镜头笑。c罗说门德斯是他的“第二个父亲”。
还有另一张。门德斯和穆里尼奥握手的,两个人西装笔挺,笑得像两个刚偷到鸡的狐狸。
还有一张。门德斯被球员围在中间,身边的人全是葡萄牙国脚。
那时候门德斯的身价比他手里所有球员加起来的都高。
可现在他连一套像样的西装都穿不好。领带系歪了,皮鞋鞋面上有道划痕,公文包的边角磨白了。
陈凡靠在更衣柜上,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起报道里写的那句话。
“门德斯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谈生意,是交朋友。”
他又想起另一句话。
“你找他谈生意,最后你会觉得他是你兄弟。”
陈凡把毛巾叠好,放回挂钩上。站起来,走出去。
走廊尽头,门德斯在等他。手里捏著一个信封,指节有点白。
“你的球衣我能要一件吗?”
“能。”
“谢谢。”
门德斯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声越来越远。这一次,步子迈得很大,肩背挺得很直。
陈凡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
瘦,但肩背挺直。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
不是在看一个不起眼的小经纪人。
是在看一个将来会把整个足球世界攥在手里的人。
陈凡嘴角动了一下。
“等著。”小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