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眉头微蹙,目光在方言脸上扫过,又落在周延身上。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周给事中,你要参闵和什么?”
周延挺直脊梁,从袖中掏出一本奏疏,双手呈上:
“下官参闵和,渎职之罪!欺君之罪!”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不自觉的将目光看向了都察院那边。
都察院班列那两个站在最前面的红袍大员身上。
霍霆,董安。
世人皆知,都察院分为两大派系。
一个是清流左都御史霍霆为首的一派,一个是杨党右都御史董安为首的一派。
而闵和,正是董安的人!
感受众人的目光,站在董安身后的闵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渎职之罪?欺君之罪?
方言好狠的心思!
这罪名要是成立了。
他闵和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猛地站出来,手指着周延,声音都变了调:
“周延!你血口喷人!”
“我不过只是参了方先正一次,何至于欺君,何至于渎职?”
“你们六科!就这般信口开河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都察院那边,不少人躁动了起来,他们将目光全都投向了董安。
董安对着那些御史微微颔首。
收到董安的示意,那些人,纷纷向前一步,站了出来,走到了闵和的身旁。
他们同样指着周延,七嘴八舌地开口说道。
“我等身为御史,风闻奏事乃是本职!闵御史参方先正,乃是尽忠职守,何错之有?”
“你六科今日翻旧账,分明是公报私仇!”
“周延,你今日若拿不出真凭实据,我定要参你一个诬告之罪!”
都察院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气势越来越盛。
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把周延的奏疏给压回去。
闵和站在人群中,脸色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抬头看向周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对!
就是这样!
多年的辛苦,总算没白费!
有党派的人,和没有党派的人就是不一样。
他虽然前面坑了杨党一次,但是他现在还是杨党的人。
在朝堂,有的时候,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站队,是其背后的政治意图。
周延一个外人来参他。简直就是在打董安的脸,打杨党的脸!
打狗还要看主人。
董安,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六科欺负?
要处罚他,也只有杨党内部来处罚他。
片刻间,周延就像是一叶孤舟,被一群御史围到了中间。
周延站在中央,被十几个御史的目光死死盯着,却面不改色。
他只是静静站着,等那些声音渐渐弱下去,才缓缓开口:
“诸位御史大人急什么?”
“下官话还没说完呢。”
他转过身,面向台上的阁老,双手重新举起奏疏:
“下官近日抽查户部!发现沧州税赋有所出入。”
“靖嘉二十二年至靖嘉二十四年。沧州赋税,整整增加了五成!”
“那为何,沧州的田地数目却还不如靖嘉二十二年??”
“这田地越来越少,为何赋税越来越多?”
“这作何解释?”
“闵御史作为当年巡视之人,可否给我解释一番!”
话音落下,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回忆。
靖嘉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
沧州?
赋税不对?
这不是新政的试点吗?
突然,一个名称!出现在他们的脑海!
沧州案?!!
周延的目的,难道是沧州案?
这可是内阁批准、司礼监披红的铁案!
周延他疯了?
他想通过闵和,来翻这个案子?!
顷刻间,所有看向周延的眼神,都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而在其中,却有三人,脸色却是在疯狂变幻。 笔砚阁 https://kanbiyan.co 这爹科举太废,只好我先成阁老
闵和,董安,杨盛!
在周延怀疑沧州数据不对的那一刻,董安那平静的脸色不自觉的快速抖动了起来。
杨盛的胸口,连呼吸都加快了几分。
只有闵和,只有闵和的眼中尽是恐惧,牙齿开始上下触碰,不停地打颤。
在他的眼中,此时的周延,仿佛就是一个魔鬼!
怎么会是沧州?
怎么会是沧州案?
这个案子,小阁老不是说安排的天衣无缝吗?
当年不是瞒过了内阁吗?
周延是怎么会想到用这个案子来对付他的?
他凭什么用这案子来对付他?
就在此时,一阵咳嗽声突然在内阁里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董安轻轻抚弄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然后对着众人不好意思笑了一下。
随即,他漫步走到堂中对着周延说道。
“赋税,不一定要由田地来决定!”
“周大人难道忘了,江陵那边,这些年田地也不是没有增加多少,但是赋税却是增加了数倍有余!”
“其中的原因,相比诸位,比我更清楚其中原因吧?”
说完此话,他就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所有人,都随着他的目光转到了方言的身上。
对啊!
世人谁不知方家的江陵商会给江陵提供了巨额赋税。
江陵的情况,和沧州的情况何其相似。
田赋,只是税收的一种,又不是唯一。
如此这般说来,也说的通。
随着董安的带头,都察院那些御史,也纷纷搭腔了起来。
“对!”
“难道江陵就特殊一些,不准别的地方,和江陵一样吗?”
一时间,都察院的声浪又压了过去。
看着董安带着同僚站在自己的身前,替他挡住了周延。
此时的闵和,心中居然神奇的平静了下来。
这就是党派的好处!
在他危难之时,自有大佬替他结尾!!
然而就在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的那一刻。
“咳咳!”
一声咳嗽,突然在内阁里响起。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方言学着刚才的董安,一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抿了抿嘴。
然而与董安不同的是。
在方言抿完嘴之后,他的身后,突然有一人,站了出来。
那人直直走到周延的身边立定,目光灼灼的看向众人。
是冯华!
他想干什么?
难道也是来参闵和的?
就在众人疑虑之际。
冯华已经上前半步,对着阁老所在方向微微躬身,然后转过身,直面董安。
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笑容,和方言如出一辙。
“董大人的解释,在下认同。”
“那咱们再看看这个!”
“这是礼部存档的沧州县学名录!”
“靖嘉二十一年,沧州县学在读生员,一百二十三人!”
“二十二年,一百五十七人!”
“二十三年,二百零四人!”
“二十四年,二百八十六人!”
他每报一个数字,声音就拔高一分。
报完最后一个数字,他直视都察院众人,目光如炬:
“诸位大人,你们觉得这数据,对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闪过一丝狐疑。
看向冯华的眼神,都不对劲了起来。
这是参闵和?确定不是吹捧他的?
这数据,不就是表明了沧州学子众多,文风昌盛吗?
冯华这一手,不就侧面证明闵和说的不是假话吗?
这数据,新政确实成果斐然!
董安和都察院的众人,也被冯华这一招给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什么鬼?
难道冯华是他们杨党的人?
还是不服方言,特意出来背刺他的?
董安原本准备反击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眉头紧锁,想不通冯华在玩什么把戏。
闵和脸上的恐惧被困惑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