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正推开书房大门，便看见李成阳和秦中穆两人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
两人面前摆着一盘棋，谁也没有落子，只是相对而坐，像是在等着什么。
见此，方先正立刻上前，对两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李大人，秦大人。”
李成阳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先正来了？坐吧。”
方先正依言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心中的好奇攀升到了巅峰。
两位老大人，找他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此刻，李成阳开口说道。
“先正啊，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拜托你。”
方先正连忙坐直了身子：“李大人请讲。”
李成阳看着窗外天色，先是沉思了一会，随即轻轻叹息了一声，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先看看这个吧。”
“看完之后，我们再谈！”
看着李成阳那严肃的模样，方先正的神情，也不自觉的凝重了起来。
这张纸，到底写了什么。
居然让李老大人露出这般神情？
想到此处，他连忙将纸接过，展开一看。
只是看了一眼信上的落款，就让方先正的瞳孔猛地一缩！
杨成？
这封信，是杨成写给李成阳的？
见此，他连忙低头，仔细观看上面的内容，生怕漏了什么细节。
然而只是看了几行，他整个人就如遭雷击，连拿纸的手，都不自觉的颤抖了几下。
信上，杨成表示，他要推举李成阳入阁！
除了这些之外，言辞也极为推崇。
仿佛李成阳才是首辅，他是下官一般！
堂堂首府！
怎么可以这般没骨气？
他这封信，要是被杨党知道了，还不要闹翻天？
堂堂杨党领袖，怎可向清流低头？
而且低头的那个人，还是他的政敌？
“李大人，这……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
李成阳点了点头：“是真的。这封信，是杨府的管家亲手交给李东的，不会有假。”
随着话音落下，方先正开始陷入了沉思。
这么做，对杨成来说，有什么好处？
他的脑中快速思考杨成凭借此事，到底能如何得利！
只是短短片刻，他感觉大脑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随即猛地一拍脑门：
“我明白了！”
“杨成此举，是要分裂清流！”
说此话的时候，他的脸上，罕见的带上了一丝惊惧。
“李大人！我们可不能落入杨成的陷阱！”
“由他推荐您进入内阁，我们就成了清流的敌人！”
“在清流眼中，我们就成了叛徒！”
“叛徒的下场，往往比敌人更加凄惨！”
“到时候，我们恐怕就成为了清流第一攻击目标，帮杨党分担了火力！”
方先正越说越激动，额头上的青筋都显现而出。
随着他的话语讲完，李成阳和秦中穆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满意之色。
不得不说，方家父子，都是人才！
只是片刻，就看穿了杨成的谋算。
然而即是如此，李成阳还是微微叹息了一声。
“先正啊，你说的没错。”
“这是杨成分裂清流的谋算！”
“可你知道吗？”
“哪怕老夫知道这是陷阱，也不得不跳下去。”
方先正双眼呆滞，疑惑不已。
“为什么？”
“因为这是阳谋。”
“阳谋，就是摆在你面前，哪怕你知道这是陷阱，也要自己往下跳！。”
见此，旁边的秦中穆也站了起来。
“为什么躲不过？还不是因为你们父子！”
方先正眉头紧锁：“我们父子？从何谈起？”
秦中穆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声音都不自觉的急切了几分：
“要是以往，我和李老还可以缓缓图之。”
“然而今天方言的升官，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父子双侍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先正思绪良久，最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想不出。
秦中穆见此，继续说道。
“这意味着，将来你们父子，很有可能两人同时入阁！”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静寂。
方先正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了起来。
这一刻，他仿佛摸到了两老的思路！
“我朝开国，历来阁老只有三人。”
“哪怕增补！也至多七人！”
“这还是在皇权能够压制臣权的情况下！”
“如今臣权兴起，与皇权成相持之势！”
“三位阁老，渐渐成了常态！”
“既然位子如此稀缺！”
“要是被一个家族，占了两位！”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
“你们父子升官升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嫉妒，快得让人害怕！”
“快的成为了所有人的威胁！”
“只要是想升任阁老的，不管是杨党，还是清流，都会把你们当成潜在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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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秦中穆的眼角，居然罕见的露出了一丝忧愁。
“如今这个局面，只有李老入阁，才能帮你们！”
“如今势如水火，刻不容缓！”
“要是再晚几分，恐怕你们父子，就要有生命危险了！”
说完之后，秦中穆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坐下。
经过秦中穆的讲解，方先正也明白了他们父子如今的处境。
这一刻，他的身躯，不自觉的瘫软了起来。
他双眼无神的看着前方，就连语气，都有些发颤。
“阳谋......果然厉害！”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世人推崇阳谋，而贬低阴谋了！
杨成的谋算，就是精准的看到了他们的弱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他哪能不懂？
他们父子挡了所有官员难得升官路。
那个位子，是所有官员的终极梦想。
谁。
不想当上阁老呢？
阁老位子稀缺，就早就众人必须得争！
如今，他们父子当上阁老希望最大的人！
排除他们父子，就是去掉的最大的竞争对手！
事到如今。
只有李成阳入阁，才能破开此局。
李成阳曾当过礼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全朝。
只要他入阁，顷刻间就能组织成一张大网，保护他和方言。
两害相权取其轻！
只能往杨成的陷阱里跳了！
方先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李成阳：
“既然如此，李大人您召我过来，可是要让我做什么？”
见方先正冷静下来，李成阳对他的欣赏也不自觉的更高了几分。
遇大事而不惊，可谓大才！
随即开口说道。
“无他，你待会回去的时候，去李府一趟，通知傲儿一声。”
“你们二人去联系我的故旧，配合杨成！”
说罢，李成阳陷入了短暂的停顿。
此刻那明亮的月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映在那苍老的脸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还有！”
“今天谈话的内容，不要告知方言。”
听闻此语，方先正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要告诉方言？
这等大事，为什么要瞒着方言??
李成阳在打什么鬼主意？
方先正的头颅，瞬间抬起，他的目光如同火炬一般，在李成阳和秦中穆的身上来回扫视。
仿佛要透的身体，看穿他们的内心。
“李大人，这是为何？”
“有言哥的帮助，我们不是更容易吗？”
李成阳微微一笑，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方先正的掌心，然后语重心长的说道。
“先正，你且放心。”
“如今方家与李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方言是老夫一手带大的弟子！”
“这等宝贝，老夫爱护还来不及。”
“怎么会去害他？”
“这件事，只会对他的未来有好处。”
“让他知道得太多，反而落了下成。”
方先正盯着李成阳看了许久。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闪躲，没有犹疑，只有一片坦荡。
最终，方先正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外走去。
随着方先正的离开，秦中穆无奈的摇了摇头。
对李成阳说道。
“李老头，不告知方言，可不在我们计划之中啊。”
李成阳端起茶盏，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在计划之中又如何？”
秦中穆眉头一皱：“你这样做，难道是想算计陛下？”
李成阳放下茶盏，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身，然后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远处，皇宫的方向，还隐隐透着一丝灯火。
李成阳看着那片灯火，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杨成用阳谋算计我们，我们用阳谋算计陛下，不行吗？”
秦中穆见此，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你这个老狐狸，与方言待着久了，终究是受了那小子的影响。”
“要是以往，你可不会有这诛九族的念头。”
李成阳只是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看向了厨房的那边。
那里，灯火通明。
透过窗纸，隐约可以看到两道身影在里面忙碌。
就当，是他，欠他们夫妻二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