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其他小说 > 吉人豆奶 > 我后爸是?
    一场大雨带来的失序,毫无征兆。

    揉皱了的乌云层层叠叠地压向天际,教学楼屋檐垂落的雨珠连成一道屏障,将里面与世界割裂。

    礼堂里拥挤的人声变得嘈杂,窗外的暴雨席卷了一切有颜色的事物。潮湿的空气像蓄了水的棉,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舞台正中央站着一个男生,在聚光灯的反射下,他的白色西装像在发光。细长的指间夹着一张字条,黑色的打印体写着:现在,你第一个想起的人是谁?

    开学典礼,学校会堂,骤降暴雨。

    他最讨厌的雨。

    台下静默片刻,就见台上的人低头轻笑了声,好看的眉眼朦胧在淡淡的阴影里。嘴角上扬,脸上却没半分笑意。

    “想到了我爸。”他的声音懒散着。

    “还有一个朋友。”

    ——

    刚诞生的夏天,是一片金色落地,蔓延过春天刚冒的新芽,绿色在暖意中肆意生长。

    “不是,老全怎么又拖堂啊...”陈子奕哀声抱怨,他晃动椅子轻轻撞了下后排人的课桌。

    “洲哥,一会去老地方来几局?”

    “老地方”是他们常去的网吧,服务好,还干净。收费有点贵没什么人去,难得的清净,算是网吧界的一股“清流”。

    “我爸又把我游戏机收了,这两天我实在心痒。”陈子奕搓搓手,突然坏笑道,“不过主要还是想让你带我......”

    “不去。”后面的人声音闷闷的。

    台下躁动声越来越大,有的同学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一只腿放在过道中间,只等老全一声令下。

    老全是高二十班的班主任,也是他们的物理老师。高二十班,大名远扬,全校所有实验班里最闹腾的一个班,所幸成绩还算过得去。

    他无奈地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个单位符号,“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课吧。”拿起灰色保温杯,老全又补充道,“对了,明天咱们班会转来一个新生。徐阳,你一会安排几个同学去教务处搬套新桌椅上来吧。”

    徐阳是班长,一个很老实的男生。

    他站起来往教室后面扫了一眼,连忙叫住门口的老全,“全老师,那新桌椅摆哪呀?”

    整个教室满满当当,空着的只有四大组最后一排,周洲旁边的位置。

    空空如也,连张桌子都没有。

    因为一次月考,考场缺设备征用桌椅。这套桌椅没人用被搬走了,后来也没再搬回来。从此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着。

    现下想补齐它,就不得不考虑这么做是否会扰了它同桌的清净——

    小说里的男主,不是校霸,就是学霸,恰巧周洲这两样全占了。

    约架,吃处分,逃课旷课是家常便饭。拿奖,竞赛第一,年级第一也一个不落。

    这样的学生老师又爱又恨。有时候被气得不轻,看看班级后面墙壁上一排金灿灿的“周洲”,又感觉也不是不能忍忍.......

    不就是上课睡觉...还时不时给自己放个假...然后有点小脾气。

    男孩子嘛,火气旺,很正常。

    不过这人在学生里的风评就褒贬不一了,校霸毕竟是校霸。就算镀了层“学霸”的金边,也没好到哪去。加上周洲平时那副懒散范,成就了大多数人对他是“坏学生”的刻板印象。

    那么关于这套桌椅“不翼而飞”的传言也就有了很多。

    “嗯......”老全知道徐阳的意思。

    视线落在最后一排的空位,窗边的人一动不动。纯白的校服规矩地穿着,少年安静地伏在桌上。看不到脸,只有几撮柔软的发丝被风吹着在空中乱动。

    很乖的样子。

    没得到眼神交流,老全说,“放周洲旁边吧。”得到明确指令的徐阳马上叫了几个同学一起去了教务处。

    “学期中转过来的插班生吗,稀奇......”陈子奕把椅子调了个边对着后面反坐着,见后排的人还一动不动地趴着。

    他知道周洲根本不care这个,说,“你说有没有可能......”他想说“有没有可能是漂亮女生”,又把这话咽了回去。

    一中的九班和十班,是理科尖子班。转过来的大概率是个戴着眼镜的书呆子,且性别是不是女,都得画个问号。

    毕竟——理科班就是一群臭烘烘的男生蜗居的地方。

    想到这里陈子奕忍不住哎了声。面前的人动了动,坐起身把桌子朝前一顶,他的椅子狠狠地晃动了下。

    吓得陈子奕连忙站起来,“卧槽,洲哥你干嘛?”

    周洲睡眼惺忪的样子明显是被他吵烦了,“起开。”

    他坐了一会,伸手往桌子侧边探,摸见一个瘪瘪的包。

    从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书里,精准地抽出几本薄薄的练习册。开始往包里塞东西。

    这是周洲一贯的风格——只留方便背的作业回家。

    “你要真回家?”陈子奕见这架势不妙,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今晚真的不能留下来陪陪......”

    “好兄弟”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周洲截下,“我恐同,别搞。”

    “卧槽,谁特么同性恋...”他还想接着说,又被打断,“我妈今晚让我回去吃。”

    这句话硬生生让陈子奕把后面要说的憋了回去,他看着周洲背上包,没什么表情地往后门走。

    周洲的妈——许念怀,一个能治住周洲的女人。

    前段时间她说找到了一个适合的对象,想带回来给他看看。周洲拒绝了,说她觉得好就好。

    今天许念怀让他晚上回家吃饭,听起来很开心,没说为什么。

    落日彻底失了颜色,余下的是夏日晚风的清香,楼下池塘的草丛里蛙鸣阵阵。

    周洲觉得有点吵。

    “洲洲,你回来啦。”许念怀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身上系着围裙,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浸湿。

    “先坐着休息会,一会就开饭啦。”她的语气都是上扬的,说完又蹿回了厨房。

    让许念怀亲自下厨,恐怕也是神人了。

    周洲握着书包肩带的手紧了紧,低头换鞋。他正准备去帮忙,抬头就看见厕所里走出来个人。

    ?

    周洲差点以为自己幻视了。

    男生很高,从背到腿都是直的,站在那跟个人型模特差不多。一件纯白T恤在他身上像是被挂在衣架上似的,衬得自然又完美。

    很晃眼。

    不对,许念怀疯了?

    什么情况他都设想过,怎么也想不到许念怀找了个这样的。这人看起来...起码比他妈小了二十岁!

    一想到自己以后要管这人喊爹,周洲脑子轰地一下炸了。

    这人从头到脚一副被人养的很好的样子,年龄看起来也不过和自己差不多,明显还是个学生。

    “傻逼了......”,他反应过来后忍不住低骂了声。

    余勉微微挑眉,对这人打量自己这么久冒出来的这话有些意外。

    周洲没打算解释,反倒有种莫名的坦然,更加明目张胆地打量面前的人。

    黑色的头发偏棕,眉眼很深,双眼皮,浓密的睫毛掩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整体五官立体好看,是带有侵略性的骨相。眉毛很浓,颜色很深。

    还微微往上挑了下,嘴角也向上扬着...

    在笑。

    笑意很快收了回去——在周洲发火前。

    他嗖地收回视线,很奇怪,细看脸还好,看他整个人。

    板正的体态,随意地站着。斯文的学生样,表情淡淡的。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表情似笑非笑。

    周洲想到一个词。

    乖戾。

    “你是他儿子?”他漫不经心地把背上的包卸下,懒散地倚在沙发边。

    隔绝了厨房的热火朝天,空荡宽敞的客厅显得格外安静。明明是夏天,周洲这句话像是裹了一层冰,凉飕飕的。

    面前的人表情动了动,神色有些怪异,反应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周洲不是不能接受自个亲妈二婚对象带娃的场面,但难免有些不爽。

    他不爱迎合别人,融入一个新的家庭已经很难,如果还要同时接纳两个人...

    周洲有点烦躁,回过神发现对面的人也在打量自己。

    他的长相是张扬少年的好看,人高腿长,瘦但匀称,看起来很健康。前额的头发懒散着有点过了眉毛,头发黑得发亮衬得脸更为白皙。单眼皮,眼睛亮亮的。

    平时没什么表情,爱走神。这个时候你或许能见着他少有的柔软,但马上那股子少年恣意又会压上来,冲着你龇牙咧嘴。

    他的眉毛总爱皱着,特别是看自己的时候,就像现在。

    余勉这样想着,视线往边上挪了挪,落在了他的眉骨。

    周洲的眉骨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窄窄的,凹凸不平。看起来长了很多年,疤的颜色已经长得与皮肤颜色无异,稍淡一些。几乎看不出来,现在被刘海遮了个大概,就更难被发现了。

    “你有病?”周洲当然知道他在往哪看。

    他的表情变来变去,在动口还是动手两个选项上纠结。

    最后嘴比手快,“谁他妈第一次见面盯着别人那儿看?好看吗?”

    “好看。”显然,余勉嘴比脑子快,说完他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周洲彻底炸了。

    他拎起沙发上的包就往余勉身上砸,“卧槽你他妈傻逼吧。”

    听到动静,许念怀从厨房连忙赶出来救场。江丽雅正在阳台打电话会议,转头就看见自己平日里的宝贝儿子和人扭打在地上。

    还是被人压着打的那个...场面一度混乱。

    “所以——”周洲说,“这是余勉?”

    余勉,是他竹马。两人的妈妈在大学里就是要好的闺蜜,结婚后也经常联系。小时候住在一个小区,自小就黏在一块。

    只是周洲从小性子急,余勉性格古怪,猜不透。两人每每碰在一块没多久就要打架,实际上最后也是余勉单方面被打。

    直到周洲初中开学当天,江丽雅带着余勉出国,他们再没见过。

    青春期的孩子长得飞快,一晃四年,他还真有点认不出了。

    “好久不见。”余勉语气轻飘飘的。

    沉默片刻,周洲后悔他包里没装几本厚点的书。

    “你先别动。”旁边的江丽雅心疼着,一边给自己宝贝儿子擦着药,一边问他疼不疼。那人没什么反应,眼神倒是不停地往对面飘。

    许念怀把大致情况又跟周洲说了一遍。

    “哦。”

    今天这顿晚饭是给余勉和江阿姨接风洗尘的。

    他说,“王姨今天不在吗?你亲自下厨。”

    王姨是家里的保姆,平时都是她做饭,许念怀很少下厨。

    “我给她放了几天假。”许念怀说,“你江阿姨一去就是四年,好不容易盼着他们回来了,我肯定得亲自下厨好好庆祝一下。”

    江丽雅调侃道,“小洲你有没有良心呀,江阿姨小时候对你那么好。”

    人不仅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周洲甚至想一巴掌扇死半小时前的自己。

    在脑补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说你们两个真是......特别是你!”许念怀揪住周洲的耳朵来回晃,“小时候你就老爱欺负小勉。”

    “真是没想到啊。你们这么久没见,还能打起来。”江丽雅哭笑不得。

    “关键是这么多年,我儿子还一次没打赢过你们小洲。”

    许念怀想起来也觉得稀奇,余勉个子更高,身型也更大。可从小到大这俩人每次掐架,挂彩的总是余勉一个。周洲从头到尾跟个没事人一样,不仅打赢了,每次还要在事后奚落他几句。

    周洲说,“现在也一样。”

    “你这孩子。”许念怀心想,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你别看江阿姨脾气好,就总这么胡来。”

    周洲没在听,他捏着筷子,把难吃的芹菜往米饭里戳。

    下意识抬头看向对面的人——一眼就看见余勉眼尾的淤青,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的突兀。周洲是避着眼睛打的,没想到这小子的脸这么不禁揍。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骑在余勉身上放下的狠话:“傻逼,这么喜欢我这儿,要不给你也弄点?”

    想到他那句“好看”。周洲冷笑一声,拳头又上去了。

    余勉嘴角贴着一块创可贴,朝右歪着,玫红色的。

    上次周洲打架膝盖破皮流血了,陈子奕矫情,非说要去买创可贴。碰巧只有这款了,他嫌丑没用就扔家里了。

    现在在余勉脸上,更丑了。

    还莫名有点好笑。

    周洲笑出了声。

    “洲洲,你在笑什么?”许念怀发现了,“刚刚我说的话听了没有。”

    周洲回神,轻飘飘地扫了眼对面的人。

    那人正静静地看着他——碗里被戳瘪了的芹菜。

    神经病。

    他烦躁地拨了一大块米饭把那根芹菜盖起来,压平,“没听见,说什么了?”

    “余勉刚回国,江阿姨把他转学到你们一中了。怕你们又起矛盾,就转到了你们隔壁班。”

    “你还是要多照顾他一点,学习,生活各方面的。”

    周洲敷衍地应了声,照顾个屁。

    “生活方面我不指望,学习方面余勉其他科目也都很好。”

    “就是语文...毕竟从国外回来。相对较弱,洲洲你多辅导点。”许念怀继续说,“余勉和你一样,理科特别突出。”

    “也进了理科实验班,就在你隔壁,十班。”

    ?

    周洲还在碗里挑选新的芹菜,“十班?”

    “对啊。”许念怀对上儿子质疑的眼神。她尴尬地笑了笑,“你...不是九班的吗?”

    不愧是亲生的。

    周洲的碗底已经要被捅穿了,白花花的米饭里戳出一个洞,里面都是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