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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巷子里的罐子

    门没锁。

    陆江流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压,门轴转动的顺滑程度让他有些意外。没有锁芯卡顿的涩感,没有门框错位的摩擦声,像是这扇门每天都在被打开、每天都在等人进来。他推开门,侧身让光涌进去。午后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暖黄色的长条,照见空中浮动的细尘。房间不大,十几平米,白墙,木地板,窗台上放着一只他认识的玻璃罐。罐体透明,淡黄色的液体静止不动,悬浮在其中的女人闭着眼,姿态舒展,黑发在光中泛着深褐色。旁边放着一把老式木椅,椅面被坐出了微微下凹的弧度,像是有人常坐。林小禾站在门口没动,她的视线越过陆江流的肩膀落在那只罐子上,像在读一行她背过很多遍的代码。简俭从她身后侧身挤进来,他看了那把椅子一眼,又看了看窗台的灰——薄薄一层,均匀,说明最近几天有人擦过。

    陆江流走进去,蹲在罐前。罐底贴着一张新标签,白色底,黑色打印体,边框整齐:“编号:H-07。状态:待交接。”没有附加说明,没有日期,没有签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手指悬在罐体侧面,没有碰,侧头对林小禾说:“你来。”林小禾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像踩在刚拖过的地面上。她蹲在罐前,伸出手,指腹隔着玻璃贴在了罐壁内侧与她母亲手部轮廓大致对齐的位置。罐内的液体没有波动,但她母亲的手指——极小幅度地抽动了一下,像被极轻的电流瞬间激活。她收回手,动作比以前快,像是怕自己的手指在那里停留太久会留下某种不可逆的痕迹。然后她看到了那张纸条。它被压在罐底边缘,露出一角,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她抽出来,展开,是普通A4纸对折,字迹是钢笔的,笔画清晰但偏细。“你母亲的意识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完全留存。介于两者之间。如果你想让她完整,你需要找到‘分离术’的原始记录。钥匙在你手里——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林小禾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只看到了落款那一行极小的字:“陈雪。”

    她顿住了。“陈雪——陈雪是韩省的妹妹。用轮椅的,高位截瘫那个。”简俭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他手里握着那本灰色封面的笔记本,但没翻开,他的视线停在落款处,停了几秒,像在看一段之前没读完的档案被补上了关键一页:“字迹工整,没有错字,没有涂改。这种程度的用笔控制,不像是被人胁迫写的。更像她自己主动写的。”

    陆江流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他让他妹妹写了这张条,说明他在避嫌。”他站起来,把罐子从窗台上端起来。罐体比想象中轻,像是液体密度比水低,他没有晃,动作稳得像在搬一箱调好参数的主机,“他不愿意亲自告诉你‘有分离术’这件事,因为他不想让你觉得这个信息是他主动给的。通过陈雪递出来,信息就变成‘第三方转达’,他没有欠你人情,你也没有欠他。”林小禾站起来,从陆江流手里接过罐子。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稳,罐体在她手里几乎没有晃动。她低头看了一眼罐中的女人,罐壁上凝结的水汽在她指腹下汇成一道细流,沿着玻璃表面缓慢滑落。

    门没关。巷子里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窗户边缘的旧纱帘,纱帘边缘微微扬起,又落回原处。陆江流站在门边,往巷口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对面的位置。一个人推着一辆轮椅,站在巷子对面的梧桐树下。轮椅上坐着一个人,短发,面容苍白,看起来比韩省老,但骨架轮廓与他极其相似。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不像疗养院的病人服。她看着他们,像在等人抬头。

    林小禾是第一个走出门的。她抱着罐子,罐体在她怀里稳稳地托着,像一个刚拿到的新设备还没来得及拆封。她走到巷子中央,在距离那辆轮椅大约三米的位置停下来。然后她看着轮椅上那个人——陈雪。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像她刚在系统里看到一条新的日志条目,正在评估它的优先级。“我哥让我告诉你——他答应了帮你找分离术。条件是,你帮我一个忙。”林小禾的视线在陈雪的轮椅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她的脸上。“什么忙?”“帮我找一种药。脊髓神经再生剂,平衡会列为禁忌研究项目。全部资料被封存在档案库B区。你手里那把钥匙能开C区,但B区需要另一把钥匙。”陆江流从门内走出来,站在林小禾旁边半步的位置。他没有看陈雪,目光落在她轮椅左侧那根露出来的金属管上——那是折叠支撑杆,像是旅行用的便携轮椅,而不是疗养院里固定用的那种。“B区的钥匙在哪?”“在我哥手里。”陈雪的声音平静,但语速比韩省略快,像她习惯了在别人打断之前把话说完,“你把C区的东西用完了,做成了,他就把B区的钥匙给你。这不是条件,是顺序。”她说完之后没有等回应,用手推动轮椅的轮圈转了个方向——动作利落,显然已经用了很多年。她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哥不知道我跟你们说了这些。别告诉他。”轮椅在巷口的坑洼处颠了一下,她按了一下扶手,稳住重心,然后继续往巷口外面移动,转过墙角消失了。梧桐树在原地投下一片影子,有一片叶子在轮子经过时被气流卷起来,翻了个身,又落回地面。风停了。陆江流站在梧桐树旁边,看着那辆轮椅消失的方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铜钥匙还在,隔着布料能摸到钥匙柄上“衡”字的轮廓。林小禾还抱着罐子,站在巷子中央,白发的末端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比韩省难对付。”陆江流转身往厂房方向走,“韩省把牌亮在桌上,让你看到全部。她坐在轮椅上,只让你看到她让你看到的那部分。你刚才问她‘什么忙’的时候,她回你那段话之前,停顿了大概零点几秒。那个停顿不是犹豫——是在判断你值不值得她把话说完。”林小禾跟上来,罐子在她怀里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你连零点几秒都数。”“我没数。我猜的。”他加快了脚步,“先回去。把罐子放下。然后想想怎么找那把B区的钥匙。陈雪说了,顺序是先走C区。我们手里已经有铜钥匙了,只差走到那扇门面前。”简俭走在最后,他合上了笔记本,没有写任何东西。他走到巷子中央那片还残留着轮印的梧桐树阴影里,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树枝的影子正在慢慢偏斜,像是所有静止的轮廓都在以各自的方式缓慢移动。风重新开始吹了,卷起地面几片枯叶,发出干涩的沙沙声,然后散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