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安静得像一台刚被拔掉电源的服务器。橘猫蹲在陆江流膝盖上，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正在用一种"你他妈已经盯着那本红色笔记看了十五分钟了，到底翻不翻"的表情盯着他。陆江流没翻。他把笔记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封面上，整个人像一台正在执行死循环的程序——外表看起来在运行，实际上卡在同一行代码上已经转了很多圈了。
"你还没想明白？"林小禾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来，键盘声短暂地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回复。她的白发在屏幕蓝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冷调，披散的末端搭在键盘边缘，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想明白了。"陆江流靠在椅背上，把橘猫从膝盖上挪到桌面上。猫踩了两下桌面，找了个离笔记本最近的位置蹲下来，开始舔自己的前腿内侧，态度明确地表示自己已经退出了这场人类讨论，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与我无关。"韩省不是不阻止我们进C区。他是在等我们进C区。"
简俭从楼梯口走下来，手里端着那本深灰色笔记本，翻到了夹着便签纸的那一页。他站在桌边，没有坐，目光落在陆江流面前那本红色笔记的封面上，停顿了一下才开口："周俭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我回来之后重新梳理了一遍。韩省提前知道我们要进C区——他写了举报信，让纪律监察部来查。但他选择了让周俭来带队。他算到周俭会提前开门，也算到周俭会掩护我们出来。"
"他不是算到周俭会掩护我们。"陆江流把红色笔记翻开，翻到第一百四十七页，那段红笔批注的页面正对着暖黄色的台灯光，31%的数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是算到周俭会来查，然后根据周俭的反应来判断''陆江流这个团队值不值得继续投入''。如果周俭开门，说明我们有一条隐形的支持通道；如果周俭不开门，说明我们孤军奋战，成不了气候。开门和不开门，对他来说都是有用的数据。"
林小禾的椅子转了过来，她歪着头看着陆江流，白发从肩膀滑落到胸口："那他现在收集完数据了，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是等。"简俭翻开笔记本，用笔尖点了一下某一页上的一段文字，"韩省真正的目的不是分离术本身，是让陆江流先完成一次分离术。他手里有俭偶，俭偶里有简俭母亲的锚点。如果陆江流能成功地把林小禾母亲的意识重新接回去，那同样的技术就能用在俭偶上——把锚点从罐子里''完整提取''出来，然后放进第三只罐子里。"
陆江流的手指在"31%"那几个数字上停了一下。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像是某个一直被忽略的变量突然被赋值了。"所以他不只是想要分离术的技术文件。他想要的是''一次成功的操作记录''。他在等我们做一次实验，收集实验数据，然后拿过去直接套用到俭偶上。"
"对。"简俭合上笔记本，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段已经确认无误的系统日志，"他需要看到你动手。看到你用分离术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锚点提取——从剥离到重新接入，全程成功。只要你有一次成功的操作记录，他就可以复制你的方法。"
橘猫在桌上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陆江流的手肘上，闭上了眼睛，像在说"你们继续，我就听着"。陆江流低头看了一眼猫，又看了看简俭，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三秒的话："所以，他让我们当小白鼠。"
林小禾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她把椅子转回电脑前面，手指搭上键盘，声调恢复了那种"我正在处理一个bug"的平稳："那我们怎么办？不做分离术，他拿不到数据，林母就永远醒不过来。做了分离术，他就会拿到完整的技术参数，然后用在俭偶上。"她顿了顿，像是在等键盘声替她把下一句话说出口，"你选一个。"
陆江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留着前两天他写的那行字："罐子。"他用板擦把它擦掉了，然后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中央写了一行新的字："小白鼠实验。实验数据可复制。数据流向——双通道。"他在"双通道"下面画了两条箭头，一条指向"林母恢复"，另一条指向"俭偶锚点转移"。
"你的意思是——"简俭已经走到白板边上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拍，像是正在同步处理一条优先级更高的中断指令，"同步做两件事？用分离术救林小禾的母亲，同时在操作过程中''故意''生成一组不完整的数据，让韩省拿到的版本是带坑的？"
"对。"陆江流在"俭偶锚点转移"那条箭头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想要我们''试验成功''的数据，那我们就给他''看起来像是成功了但关键参数有偏差''的数据。等他拿来用在俭偶上——要么锚点提取不完整，要么提取出来了但跟新罐体排异。"
林小禾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她走到白板前，抬手在那条"林母恢复"的箭头下面加了一行字："前提是她能醒。31%的成功率。如果失败了，你连''看起来像是成功了''的数据都生成不了。"
陆江流看着她。她的白发布置在日光灯下反射出的光泽仍然在，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我在算账"的状态。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他预期的更平稳："那就把31%变成能让人相信她醒了的数据。"
简俭的笔在白板上停了。他的笔尖在"带坑的数据"那句话下面加了两道强调线，然后转身对陆江流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制造''看起来像是成功了但关键参数有偏差''的数据？"
陆江流走回桌边，把那本红色笔记重新翻开。他翻到第一百五十三页，那一页的页边用铅笔写了一段几乎看不清的批注——纪俭的字迹，比正文更细、更轻，像是写在某个他自己也不确定会不会被看到的角落里的。他把那一页转过来，对着灯光，把那行字念了出来："分离术的锚点定位步骤中，有一个可调节变量——''共鸣频率偏移量''。默认值是0赫兹，但如果操作者主动把偏移量设为+3赫兹，锚点提取的完整性会从理论上的93%降到67%。外在表现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锚点仍然被提取了，仍然能被接入目标系统——但长期稳定性会大幅下降。"他抬起头，"韩省如果要复制我们的方法，他不会注意到那个偏移量，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变量的存在。"
林小禾已经在翻手机了："所以我们要在操作过程中把偏移量设成+3赫兹，然后记录下来——但不是记录''偏移量''本身，是记录一套看起来像是默认值操作的数据。韩省拿到那套数据之后，他会觉得''啊，这就是成功的操作参数''，然后直接照搬到俭偶上。"
"他要的是成功案例，不是失败笔记。"陆江流把笔记合上，放回背包里，"我们给他的数据，就是''成功''的——但在一个不影响短期内验证结果但会影响长期稳定性的细节上，我们做了调整。"
简俭已经回到了他的位置上，笔记本摊开了，正在快速书写。他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台正在高速写入的磁盘。"那操作顺序呢？先做分离术，生成数据，再把数据交给韩省——他不就能在俭偶上用了吗？"
"顺序反过来。"陆江流把猫从桌上捞起来，放在臂弯里，猫缩成一个球，尾巴搭在他的手肘上，"我们先让他觉得我们''准备做''分离术了，然后让他以为我们''已经做完了''。等他把数据拿走了、用在俭偶上了——我们再真的做分离术。时间差就是缓冲。等他发现俭偶那边的锚点提取出了问题，我们已经把林小禾的母亲救回来了。"
林小禾转回屏幕前，敲了一行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你说的''让他觉得''——具体怎么操作？我们总不能发个朋友圈说''今天要去做分离术了，感觉好紧张''。"
陆江流抱着猫站在窗边，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的肩膀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暖黄色光条。他看着巷口那棵快落光了叶子的老梧桐，说了一句："让他偷听。我们假装不知道他在监听，在某个他能听到的场合里自然讨论''计划''。他听到的内容足够让他以为掌握了全部信息。"
"什么场合？"
"咖啡店。每天下午三点，他那个灰色面包车都会停在巷口对面那棵梧桐树下面。收音系统能覆盖店面范围。我们只需要在三点十分左右开始正常讨论——就像平时讨论采购清单一样自然地把''做分离术''这件事说出来。"
简俭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那他听到的内容必须有一个具体的日期。他需要一个时间点来安排他的行动。"
陆江流把猫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他想了想，说了一个日期："下周四。够我们准备的时间，也够他安排。下周四下午，他会在咖啡店对面的面包车里面听到我们说——''周四晚上，做分离术。''他会用那两天时间准备接手实验数据。"
林小禾敲了一下键盘，像是在那个日期上做了个标记，然后她转过身来，头发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还有个问题。如果他周四晚上来偷数据，我们给他假数据——但真正的分离术到底什么时候做？"
陆江流把猫放回桌面上，猫蹲下来开始洗脸。他站在那盏暖黄色的台灯旁边，把红色笔记重新打开，翻到第一百四十七页，手指在31%那个数字下面划了一下。"等他拿到假数据、确认''成功''、开始筹划俭偶锚点转移之后——我们就做。到时候他的注意力已经在俭偶上了，不会注意到我们在做另一件事。"
他合上笔记，随手拿起吧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苦的，但提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卡片，用吧台边那支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当小白鼠可以。但实验做完了，结果自己用，不给他。"然后他把卡片折好，放进了红色笔记的夹页里，像给一段即将生成的日志加了一个醒目的注释标记——等到它被取出查看的时候，所有的选项都会指向同一条路径。窗外那辆灰色面包车的车灯在巷口闪了一下，熄灭了，但梧桐树影还留在原处，像一道被暂停执行的指令，还没有接收到跳转指令。猫洗完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竖成旗杆，然后跳下桌面，蹲到门口开始舔爪子，像是在等下一班程序的调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