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看到冥枭如此受宠,不经意间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藏心看在眼里,笑在心中,他开口问道:“本家下一个目标是田边城,汝二人可有高见啊?”
玄狐闻言,几欲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那田边城守将田边玄斋,乃是愿证寺当代法主莲光的同母胞弟。此人久经战阵,尤善守城,其又足智多谋,绝非易与之辈。
藏心将他的挣扎尽收眼底,笑着问道:“玄狐,你在愿证寺多年,对这田边城有多少了解,但说无妨,不必顾忌。”
“嗨依!”
“田边城坐落在桑名郡木曾川西岸的滩头高地,与东岸长岛的愿证寺核心堡垒群,只隔了二十丈的河面,是愿证寺在西岸的陆上门户。”
“此城是标准的平山城格局,背靠木曾川天险,断了被包抄的后路,南北西三面都挖了两丈宽、一丈深的双重壕沟,又引了川水灌满。”
“壕沟外密植了三层鹿砦、带刺的榉木拒马,连人马落脚的空隙都没有。”
“城墙上修了六座封闭式铁炮橹,十二座居高临下的箭楼,橹口全对着西进的必经官道,别说攻城,就是想靠近壕沟百步之内,都要先挨一轮精准的铁炮齐射。”
“城内的守将,自田边玄斋之下,有原田甚助、高木清十郎两名副统领,以及八名足轻大将和三十名下级武士。”
“城内守军,拥有百名精锐铁炮手,两百名精锐长弓手并三百名精锐长枪足轻。”
“这些人皆是愿证寺用心血供养的老兵,信仰狂热,死战不退。”
藏心闻言,便将此前诸多布置和盘托出,令二人评估。
玄狐闻言,沉吟良久,咬牙说道:“藏心大人,田边城兵力雄厚,若想拿下,还需继续加力。吾愿率本家玄狐军前往城中,见机行事,定助大人拿下此城。”
井口广高亦开口说道:“藏心大人,吾亦愿率本家二十二人星夜返回田边城。吾等择机传递消息,定助大人,马到功成。”
“好!那便有劳二位统领了。”
木曾川的夜风撞在田边城天守阁的板窗上,发出呜呜的闷响。在这死气沉沉的夜里,这声响便如孤魂野鬼的哭泣一样哀伤。
田边玄斋,已经在此城的天守阁内枯坐一个多时辰了。
他手中捻着的菩提念珠,被他捏得吱吱作响,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烦躁且焦虑的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北伊势地图上。
在这幅地图上,桑名港、上木城、井口氏邬堡等地,皆被标上藏心家的家徽。
他的手中,竟然存在如此真实的战场态势图。
他抬起头,看向位于阴影中的西洋人:“瓦勒留斯阁下,您的情报过于危言耸听了,我不能轻易相信它。”
瓦勒留斯优雅地笑着:“玄斋大人,我以一个荷兰大贵族的名誉发誓,这些情报都是真实可靠的,您完全可以派出麾下忍者去确定它的真伪。”
玄斋点点头:“我派出的忍者和探子,全都没有回来。”
瓦勒留斯微笑看着他:“玄斋大人,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听到他的反问,玄斋的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
迦叶的气息已经消失一天一夜了,他本以为是迦叶进入了那个地方,万万没有想到,迦叶竟然圆寂了。
“按照你的说法,这些人都是藏心家的内应?”
“是的,酒井忠尚、渡边五郎次郎、木下弥七这些人一定都是藏心家的内应。”
“八嘎呀路!我这就亲手杀了他们,为迦叶报仇!”
瓦勒留斯温柔地笑道:“玄斋大人,您说的没错,他们都罪该万死。但是!我这里还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更好的处理办法?”
“是的,我觉得,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玄斋目光炯炯看着瓦勒留斯:“但说无妨!”
次日清晨,晨光漫过木曾川的河面,照耀在田边城本丸殿的大门上。
田边玄斋端坐在本丸的主位,面无表情地盯着跪在
“冥枭,一路辛苦了。”玄斋沙哑着嗓子,迎接着冥枭的回归。
“嗨依!玄斋大人,属下没能完成法主的任务,实在不敢称辛苦。”
玄斋看着冥枭,内心极不平静,他已经看过了冥枭连夜亲笔写下并呈上的“员弁郡战况颠末书”。
那书上所描述的东西和瓦勒留斯猜想的一模一样,这冥枭八成已经投敌,愿做藏心安插在城内的内应了。
这玄斋强压心中怒火,安抚道:“这织田势大,藏心能征善战,乃是天意。汝已经尽了人事,可称辛苦。”
“嗨依!属下愧不敢当!”
冥枭跪在
他心中暗想,汝等愿证寺诸僧,用人朝前,不用朝后。若不是迦叶傲慢无礼,吾等岂能轻易寝反,此番愿证寺大势已去,汝等不是怕了,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罢了。
玄斋继续说道:“冥枭,你抬起头来。将员弁郡那边的战况,细细说与我听。”
“嗨依!谢玄斋大人!”
冥枭微微抬头,不敢看向玄斋那边,只是垂眸顺眼,恭维说道:“回大人,信长女婿藏心塔人,率领畿内精兵穿越铃鹿山脉,奇袭上木城。苍狼军抵挡不住,员弁郡砦寨接连失守。”
“白濑城白濑宗家本欲投降,然其得到消息后,又拒不开城,坚决抵抗,吾之劝降便失去了意义。”
“吾等自白濑城撤回后,亦曾想去刺杀那藏心塔人。未曾想到,此獠身边竟有甲贺诸忍并出云巫女贴身保护,防备森严。吾等无从下手,便狼狈逃回了田边城中。”
他说得滴水不漏,给自己逃回田边城的行为找了一个完美的由头,又和迦叶及苍狼撇清了关系,完全符合他在愿证寺的人设。
恰如一个被上司冷落,被同僚排挤的大忠臣。
玄斋闻言,捻着念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声大笑起来:“好!冥枭,你果然没有辜负本寺对你的栽培和信任!”
他突然身体前倾,话锋一转,精准地挑出最敏感的话题:“信浓众滋野幸政昨日遣使至本城,传信说藏心家已将迦叶禅师围堵在了铃鹿山脉。”
冥枭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滋野幸政向田边城派出信使,他还知道这封信的大概内容。
不过,若是他顺着这话应下,便坐实了他没有尽心竭力配合迦叶出阵,此乃不赦之大罪也。
冥枭突然重重向地上磕头,大声叫道:“属下罪该万死,属下罪该万死啊!”
他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声音中混合着惶恐、委屈与极度的愤懑:“回禀玄斋大人!属下殚精竭力配合迦叶禅师出阵,却始至终,被摒在作战的核心之外,连半分关键军情都无从知晓!”
“迦叶禅师乃是法主亲封的上首法师,素来便瞧不上属下这忍者出身的‘旁门左道’。”
“此次西进,大师便将属下麾下人马尽数派往白濑城前线。大师的进军路线、征战计划,完全不让属下知晓!”
“属下从头至尾,只见过大师一次,那便是出征时刻的军议。”
“那苍狼、玄狐,深得大师宠幸,此二人联手处处排挤属下!”
“这员弁郡诸多事务,属下完全没有头绪。”
“大人明鉴!属下完全不知迦叶禅师行踪。若是属下知晓此事,就是赴汤蹈火,也要回到迦叶大人的身边!”
玄斋闻言,心中亦有所动。
这迦叶素来讨厌冥枭这等行走于黑暗中的忍者,其过去亦曾打压过冥枭及其麾下。
看着冥枭的表现,全然不似知晓此事的反应,莫非这冥枭真的没有反叛?
随着玄斋陷入沉思,敏感的冥枭亦察觉到他气机的紊乱,以及田边城本丸后面那股极为阴冷可怕的气息。
这个气息,绝对不是愿证寺的人。那么,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