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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重逢的世界 (一)

    2048年。旅市。

    连夜暴雪后,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响晴。久违的阳光扫去了大地的阴郁,厚雪往空气里注了凉丝丝的甜气,整个世界宁谧、洁白、清爽。

    市中心医院神外病房十分安静,除了监护仪器的滴答声响,只剩下一道那位男家属趴在病床前沉睡的闷鼾。

    光穿过窗户压向病人薄透的眼皮,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下一秒,眼珠开始不安地转动起来,试图带起此刻无比虚弱的身体和意识。

    渐渐地……

    她闻到了消毒水的辛辣和刺激。

    她触摸到了涤棉床单的硬挺。

    她看到了,光。

    强忍隐隐刺痛的不适感,双眼开始吃力地捕捉起每段带着光的轮廓。当那些原本模糊的重影不再抖动时,她彻底看清了窗外无边无际的蓝天。

    真的复明了!!!

    辛和灵失去视力是八岁那年。当时身为军医的妈妈去海上参加护航,把她交给亲戚照顾。谁也没想到,一场小小的感冒发热始终高烧不退,最后竟然致盲。

    大二这年,脑机接口技术在成熟的基础上迎来了新突破,被允许运用到临床治疗。尽管仍存在社会污名化的巨大压力,她仍想勇敢地迈出这一步。

    复明,去做一个健康的正常人。

    “看见了……”很低声的自语,是她自己对自己的确认。

    那双细长的手掌轻轻地拢在眼前,想要盖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此时此刻,太多难以道明的情绪哽在喉咙里,她情不自禁地呜咽起来。

    原本蜷伏在床侧,爬着睡的那位男家属被啜泣声惊醒,身体先于意识弹了起来。他揉过惺忪的眼,先是一怔,立马紧紧地抱住辛和灵。

    力度很大,撞得她肩胛骨生疼。

    圈得很紧,隔着病号服都能感受到那颗心脏在“咚咚”狂跳。

    耳边传来温热的、很有磁性的声音:“橙橙,橙橙……”,是十分宝惜的情绪。

    橙橙的确是辛和灵的小名,可她并不晓得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到底是谁。这人突然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医生,医生!”

    还在发懵的辛和灵虽然对刚刚那个人充满困惑,但所有注意力还是集中在这双再度看到世界的眼睛上。

    她缓缓环顾了圈周遭,识别那些久违了的颜色、图形、光影……至此,渐渐生出些真实感,和这个世界重新产生视觉联系的真实感。

    “什么感觉,头疼吗?” 被拉来问诊的医生抻出了根手指,立在辛和灵眼前,道:“跟着我的手指看,有没有发现重影?”

    疲劳感未完全消退。

    在短暂的迟钝后,辛和灵摇了摇头,补了句:“头还有些迷糊。”

    医生嘱咐:“没事,头疼难免,苏醒初期会有一些不适感,眼睛没有问题就好。这回事故,你的芯片有损坏。不过放心,已经进行了修复。目前,你的脑电信号能被正确解码,也没有影响视觉控制。”

    一通云里雾里的话让辛和灵发懵,觑眉低喃:“事故……修复……”

    医生收回目光,望向立在床另一边的男人:“家属多留心点,要是身体有什么异常,可以随时去找护士和值班大夫。后天安排下MRI,要是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家……家属?谁的家属?我吗?

    辛和灵开始在脑海里扒拉五服以内的亲戚,但怎么都对不上这么一号人物。

    男人如释重负地一笑,连忙道谢:“好好好。谢谢医生们,辛苦了!辛苦了!”

    别说,这男的即便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也能瞧得出英俊底子。

    刚才这么一笑,还笑得颇有几分姿色。

    “等一下!”辛和灵突然扬声,喝住那群医护人员,连忙道:“医生,我不认识他!”

    ???屋子里五张脸面面相觑,随即“大事不好“四个字写在每个人脸上。

    大夫往后退了一步,指向男人:“他是谁?”

    “……”辛和灵有些无语,真是的,都说不认识了!

    男人眉头一皱,瞳孔地震:“我是京颂啊!”

    “……京,颂?”

    别说,这名字还真有几分熟悉。

    辛和灵目前乱七八糟的记忆里,似乎存有一些浅浅的脉络,能够真切地指向这个名字。经过一番努力地检索,终于,脑海里涌现出一张属于少年的、没有五官的脸庞。

    京颂是她的中学同学,还曾坐过一段时间同桌,是尔思中学公认的校草。

    不过,她当时盲人一个,帅不帅的实在不重要,毕竟也判断不了。初三那年,京颂这人被星探挖走去韩国选秀出道了。彼时依旧瞎着的辛和灵如是想:那么,大概率,的确是帅的吧。

    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一见,的确很帅。

    但是,这才几年不见,咋这么老?应该刚刚二十啊,咋就跟韩剧里的阿加西一样了?都说韩国空气里有酵母,怎么还有催熟剂?

    “你是我老婆。” 正胡思乱想的辛和灵被这句话惊得一咯噔。

    嗝还没打完,立马喝道:“我怎么会是你老婆!”

    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尽是“莫挨老子”的气场。

    医生揉了揉脑门,把转椅缓缓滑到病床前坐下:“看来还得再查查。” 接着长叹了口气,沉重地看向辛和灵:“告诉我,今年是几几年。”

    “2035年”

    “…………” 一语落,众目沉。

    医生:“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医院吗?”

    辛和灵听话头明白似乎大事不妙,强制启动还很晕乎的大脑。缓缓说道:“来做BCI手术,希望可以复明……对了,我妈妈呢?”

    医生没有接过话茬应答,而是指向京颂:“你真的完全不记得他了吗?”

    “我们应该是认识。”京颂发暗的眼神兀然一亮,却在她下句话出来后又跌进深渊:“你是我的初中同学,对不对?后来,去韩国出道了。不好意思,这才复明,也不知道你长得……如此成熟哈。”

    原本都很严肃的医护们纷纷抬起脸,开始打眼端量起京颂来。虽然患者当前的病情似乎有点“不容乐观”,但吃到了个“退圈老爱豆”的瓜,还是有点意思的。

    正在写病例的笔一停,医生坦言:“看来你脑部或许是有受损。要不然,就是BCI再次植入后,产生了异常的电波干扰,覆盖住了原本的记忆,所以停留在了2035年。”

    辛和灵一怔:“医生,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失忆了?!那今年是?”

    “2048年。”

    —————

    辛和灵只想找妈妈。

    不管是出于依靠,还是出于想得到一个值得信赖的回答,她只想找到妈妈。

    但很不凑巧,京颂告诉她,妈妈去护航了。

    灵舜是一名军医,颌面专家,多次领导护航编队的医疗分队,负责提供随舰医疗和海外救助。每次执行任务,少说就得三五个月。海上是没有通讯的,除非靠港,才能有机会挂挂电话,报报平安。

    在辛和灵车祸入院后,京颂给岳母挂了几通电话,但都没有接通。发了一条短信,简要地说了下情况,最后落尾是:“妈妈放心,等靠岸联系,祝平安。”

    她从小到大,就习惯了等待,不管什么事都要让位于妈妈的工作。而在进入婚姻的这五年里,京颂也习惯了作为军属的这份等待。

    不过这次幸运得很,今日舰队到亚丁湾西岸靠港补给,下午三点,灵舜看过短信,就立马回拨了一通视频电话。

    灵舜给了辛和灵那个她并不期待的答案:“橙橙,你和小颂的确结婚了呀。”

    看着车祸后失忆的女儿,很耐心地安慰道:“我也想赶快回去,可巡航还没结束,怎么都还得两个月才能回国。这几天靠港休整,只要有机会,妈妈就跟你通话哈。”

    辛和灵扯了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她想让妈妈别担忧:“嗯。好,灵主任放心,务必好好执行任务!”

    妈妈转了话头:“你让小颂接一下。”

    不知为什么,辛和灵产生了一种莫名抗拒感。最亲密无间的妈妈在这么珍贵的通话时间里,竟然不好好慰问刚手术完的宝贝女儿,反而找那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沟通?!

    但是,她又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个要求,毕竟——

    按妈妈说的,他们已经结婚了五年,京颂是她除了自己以外最信赖的女婿。

    回到了二十岁,正是一丁点事儿都藏不住的时候,辛和灵脸色略微垮了下来,带着些许不愿意。

    看着古怪到有一丁点可爱的表情,京颂的眼神由沉转轻。

    忽然觉得,老婆重返二十岁这件麻烦事,似乎也并没有那么棘手。

    视频那头传来岳母的询问:“医生怎么说?查没查出来具体原因,要不要再做手术?”

    京颂的大长腿迈出了病房,约莫辛和灵听不到后,回道:“检查做了,不是病理性问题,BCI 修复了,现在运行正常。医生的判断是:可能再次植入时,脑电波产生异常干扰,紊乱了记忆区块。没办法动手术,只能看自我能不能修复。”

    灵舜叹了一口气:“哎,这事儿真是……你这两天累坏了吧,也一定注意休息。”

    京颂宽慰道:“放心吧妈,她其余指标都很正常,医生说再观察观察,要是没问题,这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检察院和我公司那边也都请了长假。你放心,家里没事,这边有我。”

    电话撂了后,京颂忽一转头,隔着门上的透明玻璃,看见了床上的辛和灵。此刻,正抻起她那条细白的脖颈在眺望,特别像个表情包:“让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四目一对碰,“表情包本包”立马龟缩进被。

    嗯。

    看来,失忆了的辛和灵也还是辛和灵。

    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原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