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其楼前有一个巨大的天平。
似乎每一个与法相关的大学,都有天平的雕塑 。因为天平不偏不倚,象征法的公平与正义。
每个执法者都应像正义女神那样,一手持天平一手持剑。哪怕被案件的重重迷雾蒙住双眼,也要紧紧握住手中重器,排除干扰,用理性做出最严谨的裁量,坚决捍卫正义。
这就是辛和灵在奔向法律的道路上,如此始终勇往直前的原因。
命运让她失明。所以她早早地明白:眼睛是看不到事物的本质的,心灵才能洞察一切。上天给予了她悲悯的共情和凛然的正气,这不正是天平的光与剑锋的刃。
成为正义女神的化身,对于少女时代辛和灵而言,是志业,是远征,是最纯粹的英雄史诗。她孤注一掷,她坚若磐石,她势在必行。
所以,现在的辛检,做到了吗?
“和灵!”正蹲在天平前堆雪的两个人被一道很清朗的声音叫住。
辛和灵回头看,发现并不认识,一位新待解锁人物。这人身量蛮高,穿着警服,干练利落的板寸,人笑呵呵的。此刻眼眶底下挂着两团青黑,估计是连轴转了。
辛和灵先侧身看了眼京颂,想让他介绍介绍。但京颂似乎不怎么想接她这茬,只对来人点点头,权当打招呼了。
雪光闪得男人觑了眼,笑问道:“你俩回北徕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必须得安排安排啊。”
“哦,就来玩玩。卢队你怎么在学校?”京颂笑得很礼貌,很客气,当然也很疏远。
虽然正和京颂说话,但这位卢队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辛和灵:“哦,学院有个刑侦讲座,我陪着领导过来的。这样,和灵,我待会就完事儿,咱三今晚一起吃个饭。”
“那个……”辛和灵正要问这人到底谁,京颂又插了一嘴
依旧客套地笑:“光咱三啊,我还约了诸葛净。一起吧。”
辛和灵一怔:“诸葛净?你什么时候约的,我怎么不知道”
京颂掏出手机,将消息页面摆在她眼前:“刚刚。”
的确刚刚,也就不到十秒。简单的三个大字:约吃饭。
就在辛和灵眨眼的瞬间,那头才刚刚回复:行。
诸葛净是辛和灵的大学室友,现在已经是北徕略有名气的刑辩律师了。诸葛净是特别聪明、机灵、近乎天才的那类人,也是遇见了她以后,辛和灵才相信真的有人过目不忘、一目十行。每学期各门期末考试,她不费吹灰之力都能拿到95+,哦,除了体育。
所以,所有人都称她“小诸葛”。
当然,恃才傲物也是真的,“小诸葛”非常傲娇,也很毒舌,所以没有什么朋友,但是却把辛和灵划成自己人。大概是经常一起喂流浪猫产生的友谊,后来亲昵起来,就真成了闺蜜,她对辛和灵的保护欲和容忍度都极高。
太可以酒楼,包厢内。
小诸葛凌空白了一眼:“你说这人,请咱们,人没了。这菜是上还不上啊?”
京颂:“警察嘛,公务在身,领导让陪着,他还能跑了?饿了没,咱三先吃?” 看似是帮人说话,可这话说的,和他倒杯里的绿茶一个样。
在过来的路上,他俩告诉了诸葛净辛和灵失忆的事情,但关于能够读脑图这件事还是选择隐瞒。另外,辛和灵也知道,那位卢队是卢余。
是她大学期间非常好的一位朋友。
当时,她和诸葛净是法学系的,卢余是侦查学。许多公共课、选修课都在一块上,小组作业也天天搁一块做。卢余对她非常照顾,大二的时候甚至抢走了诸葛净的职责,天天给辛和灵打饭。
这种偏爱,是堂而皇之的,光明正大的。
当时的辛和灵当然也很感动,但是,一点点跃起来的小心思很快就被“自己是盲人”这点自卑感打得烟消云散。
辛和灵接过来京颂倒的绿茶:“哎?我发现,你俩好像对卢余都有点敌意。”
诸葛净咯咯一乐,瞥了眼京颂,将手指正转的那绺长卷发甩到身后:“我对卢余的敌意,和你老公那可不一样哈。”
小诸葛还是那个小诸葛,完全不理会那一头已经升起来的沉沉注视:“我纯纯是因为之前的案子,对他处事方式上有点意见。但说句实在的,在其位谋其政嘛,也能理解。”
京颂不给她倒茶,她自己倒:“理性上理解,但感性上,我控制不住讨厌他。”
辛和灵转头看了看京颂:“那你呢。”
京颂身子往后一靠,伸了个懒腰:“能有什么敌意?就普通的一学长,咱俩结婚他都没来呢。”
辛和灵:“随份子了吗?”
“……” 点点头,很干瘪:“随了”
诸葛净扑哧一笑:“还随了巨大的一红包呢。京颂他妈看着了,说了句:不知道的,还以为卢余是要嫁闺女呢。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后来,京颂他妈还以‘你们可都在体制内,不能犯错误’为由,强给他退了。”
说曹操曹操到,卢余好不容易赶过来,都快十一点了,一个劲儿给在座笑着道歉。刚和辛和灵握了个手,屁股还没坐下,忽然来了通电话。估摸,曹操又得被叫道另一个地方了。
听了两句,卢余眉头紧皱:“行。我知道了,先别动,我马上就到。”电话一撂,对京颂道:“你今晚没啥事儿,跟我一起出案子吧。”
诸葛净刚叨了一口红烧肉,无语道:“你出案子,带他干啥。”
卢余挠挠头,赔了笑:“这不,现成的刑案见证人嘛。大半夜的,我也不用敲别人了,再说专业人士,侦查取证那套他比谁都了解啊,平常我请都请不来呢。”
诸葛净很是不满:“那这一大桌子菜就我俩人吃啊?”
卢余抓着京颂就起身,走到门口:“不行叫你老公……是老刘,不对,老张?哎呀,我弄不清现任是哪位了。再不行,打包回家带给你闺女吃。”
诸葛净懒得搭理他,又塞了一口大肘子。要不是辛和灵也是司法人员,不得担任见证人,估计这位大队长,能把这对夫妻包圆了送到案发现场。她眼里的卢余,就是极尽一切可能,就想把案子办好,再平步青云的官迷。
————
京颂在笔录上签完字,再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四点了。趴在床上,疲惫极了,阖眼打算入眠时,感觉身侧有隐隐的光亮。抬眼发现,辛和灵提着小夜灯,拿着小碟里头有两枚生煎,坐在他边上。
生煎已经凉了,喷不出什么汁,但还是很香。
辛和灵探了探头:“是什么案子,能跟我说说嘛?”
两颗生煎很快咽进肚内:“新闻不是报道了一桩雪人婴尸案嘛。最近警方在抓紧摸排,今晚摸到旁边小区。有一户没人,房里还传出些怪味,破门后发现有一具裸体女尸。”
辛和灵睁着大大的眼睛,在等着下文,京颂懒懒得往后一倒,支着肘子看她:“见证人有保密义务,细节没法说。”
辛和灵略有些吃瘪,她这个人一听案子就想弄明白个子虚乌有,但也清楚整个程序必须要规范。
京颂盖好被子,拍掉了她的小夜灯:“晚安,梦里见。”
灯灭的瞬息,辛和灵的眼前却忽然被照得巨亮!下一秒立刻明白,她进入了京颂的脑像里,不禁编排:什么梦里见,明明是故意在演给她看……
在京颂的脑像里,她看到一栋老旧居民楼:褪色的墙面,密集如网格的窗户,狭小没有防盗门的单元……一切的一切,在新智文明时代显得很格格不入。
但是,底层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别说新智时代才几十年,历史可以证明哪怕百年,最底层人的生活都难有什么实质性变化。因为,先进的科技即便创造出庞大财富,也并不会平白地恩赐给穷人。
楼梯间潮湿的霉味挥之不去,但穿过警戒带迈进房间的刹那,一股强烈的腐臭早已压过霉味直冲鼻腔,带给人呕吐的冲动。
客厅通向卧室的门虚掩着,恶臭的源头就在那里。
巨大的双人床上,一个赤身裸体的女性尸体俯卧着,面部深深埋在床单里,无明显的外伤或挣扎痕迹。尸斑显著,呈紫红色。面部发绀,出现睑结膜点状出血,周围没有撕扯、蹬踹的凌乱痕迹。
床上的另一边:身份证、护照、户口本散乱地摊开。身份证照片上年轻的女子可以辨认出就是死者,名叫汪一雯。
沙发上胡乱堆放着几件衣服,应该是事发当天女子的着装:秋衣秋裤、针织开衫、牛仔裤、呢子大衣……沙发底下,有一个很大的方形靠垫静静躺着。
辛和灵随着脑像中京颂的视线,一同扫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门锁、窗栓均完好无损,没有撬压破坏的痕迹。
技术员往卢余那边去说:“初步观察,没有明显打斗痕迹。门窗都正常锁闭。家中现金、银行卡、贵重首饰都在,没有什么明显的财物损失。” 他用电筒照了下尸体头部位置:“机械性窒息可能性大,捂死的。”
卢余点点头:“被害人身份及社会关系确定了吗。”
另一边的女警道:“被害人汪一雯,女,27岁,新智纪元39年生人,华国岁平市人。目前在潮音魅力岛KTV做领班,丈夫刘迪无业,之前因为家暴闹去过派出所。后来她自己出来了,两人已分居一年半。据其同事说,汪一雯待人不错,社会关系不复杂。”
卢余指了指衣柜下露出一角的避孕套盒子:“这个,也带回去检检。” 转头望向京颂,问:“见证人怎么看?”
京颂环顾了一圈现场,面对卢余像刑侦课老师一样地突然发问,虽然懒得搭理但也不好发作:“无强行闯入迹象。死亡发生在私人空间里,还是床上。没动值钱东西,不是图财抢劫;社会关系不复杂,也不是寻仇报复……那不就剩下情了?”
知道死者独居状态和生活习惯,能自由进入现场,死者面对对方似乎是毫无防备。自然,都指向了这位有情感纠葛的分居丈夫身上。
卢余简作安排:“指纹收集结束没?待会儿通知法医进行尸检。联系一下刘迪,通知他到分局去一趟。” 拍了拍京颂的肩膀:“回去了,做笔录。”
“呼……噜噜噜噜噜……嘎……噜噜噜噜……”突然,那熟悉的电钻一样的呼噜声响起,将辛和灵从脑像中强行推了出来。
京颂睡着了,所以大脑不再思考。
辛和灵又拍亮小夜灯,狂摇起刚入睡的京颂:“你醒醒,你醒醒。”
简直是酷刑一样的折磨,京颂原本硕大的眼睛完全没了光,所有力气只能露出一溜小缝:“你干嘛啊,我很困欸,不都给你看了吗?”
辛和灵一个拧耳,顿时让京颂叫了起来:“不不不,你再来一遍,我要再看看那女人的尸体。”
京颂着实无语,只好尽可能在脑海还原尸体的画面。
再次进入脑像,辛和灵的重点落在了女尸的乳|房。
色素沉着比一般要深,有结痂,还有渗出一点分泌物。
那女人在哺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