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卓罗城的夯土城墙染成暗红色,城墙上的垛口在地面投下锯齿状的阴影。
和南军司统军使府内,野利斡介把征兵名册摔在案几上,一脸气愤的样子说道:“距离枢密院规定的兵额还差一半。”
“国难当头,那些贱民竟然还敢拖延,真当本统军使的刀剑不利?”
说罢,他重重踹向矮凳,哐啷的巨响在房中响起。
“去把所有的溜官叫来,让他们带人去各个寨子,把那些抗服兵役的人,统统给我抓来。”野利斡介暴怒的语气说道。
溜官也可以称为帐主,是西夏军中的中层将领,管理一两百人左右。
河西之战中,和南军司的部分兵力也折损殆尽,此时卓罗城中的兵力严重不足。
而偏偏卓罗城又直面河西走廊,所以枢密院给野利斡介的命令是,卓罗城至少要恢复两万兵力。
但是现在,征兵数额还不足一半,指望地方官吏将这一万多人动员起来,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野利斡介等不及了,只能出动军队去强抓壮丁了。
“遵命,大人!”
副将垂首站在一旁,重重的行礼喝道。
可就在他刚刚准备去传递命令的时候,城墙上忽然传来撕裂空气的铜锣声。
伴随着的还有士兵们惊恐的声音大喊:“北疆蛮子来了,北疆蛮子来了。”
卓罗城只是一座小城,所以城墙上的铜锣声完全能够被统军府听见。
听到北疆军这三个字,野利斡介浑身僵住,惊骇的目光看向西侧的城墙。
“什么?怎么可能?”
原本因暴怒涨红的脸瞬间褪去血色,他的双眼瞪得浑圆,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要知道河西之战才过去多久?
兴庆府才刚刚向卓罗城下达征兵的命令,北疆蛮夷竟然就已经兵出河西,向卓罗城杀来了?
“北疆蛮子的突进速度为何这么快?都不用休整吗?”
野利斡介神色惊恐,匆匆忙忙的在副将的帮助下,穿戴好了甲胄,拿起战刀,急匆匆的向着西城墙的方向赶去。
登上城墙的刹那,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夕阳将天际染成血色,而在这浓烈的背景下,北疆大军如同金色的洪流,自地平线处汹涌奔来。
大军之中,数十面黄色的日月战旗猎猎作响,日轮与弯月的纹饰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而在战旗之下,则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北疆骑兵大军。
一人三马,铁蹄奔腾,如同巨鼓擂响,震得城墙下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那一片片明黄,在暮色中恍若流淌的熔金,裹着河西走廊的风沙,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刻,野利斡介的眼眸紧缩,喉咙发紧,手掌死死的攥住城墙。
“这就是北疆铁骑?”
北疆铁骑的威名只存在于西夏军的传闻中,野利斡介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北疆铁骑的军容。
气势磅礴,恐怖如斯!
那铺天盖地的金色浪潮,仿佛要将卓罗城彻底淹没。
“黄色的甲胄,这是北疆第一镇啊!”野利斡介拳头紧握,神色越发凝重骇然。
自从河西之战爆发后,西夏也加强了对北疆的情报收集。
对北疆兵力的划分有了初步的了解。
以六镇为名,又以甲胄和战旗的颜色作为区分。
其中黄旗黄甲便是北疆大都护李骁亲自统领的‘北疆第一镇’,也是北疆军中的王牌军队。
堪称是精锐中的精锐。
眼下,野利斡介竟然在卓罗城外看到了清一色的黄甲铁骑,怎么能不让他震惊?
卓罗城的一半兵力常驻高原的西宁府,剩下的一半中,也有相当一部分复灭在了河西。
此时的卓罗城中只剩下了不到四千士兵,以及三千多匆忙征召起来的民夫。
只有这点兵力,如何能挡得住北疆最精锐的第一镇?
野利斡介的喉结在艰难滚动,掌心沁出的冷汗将战刀的纹路都浸得发滑。
就在他望着那金色洪流般的北疆大军心惊时,身旁副将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大人,你看,那面旗帜!”
他顺着副将的手指望去,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在层层迭迭的明黄甲胄与翻飞的旌旗之间,一面巨型金色日月战旗刺破天际。
旗杆足有一丈多高,顶端的日月交辉图腾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是北疆大都护李骁!!!”
野利斡介震惊说道,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传说中这位北疆至高的统帅,手段狠辣,战无不胜,曾率领北疆铁骑踏平乃蛮诸部。
又率军镇压克烈部,打的草原诸部抬不起头。
这些都是西夏探子通过各种渠道,刚刚打探出来的消息,不知真假。
但河西之战的真实性却是毋庸置疑的。
北疆大军在李骁的统帅下,一战复灭朝廷八万大军,横扫河西走廊。
再加之凉州、黑水、甘州、敦煌等地原本的军队,被北疆大军消灭的西夏军足足有十几万人。
此等威势,谁见了能不心惊胆战。
但是现在,李骁竟然亲率大军来了卓罗城……
野利斡介可以肯定,北疆大都护李骁此刻就在日月战旗之下,凝望着卓罗城。
想到这,野利斡介脸色难看,手掌死死的抓住城墙,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心中直呼苍了狗了。
自己何德何能,竟然值得北疆大都护李骁亲自率军征讨?
不过好在,李骁的目标不是卓罗城。
“大人,北疆蛮子好象要走?”副将忽然说道。
“什么?”
野利斡介听闻,心中隐隐的有些兴奋起来。
只要不打卓罗城就好,北疆蛮子最好向北攻打兴庆府的方向。
他自己则是不求无功、但求无过。
只不过下一秒,野利斡介的心情象是过山车一样,再次变得糟糕起来。
只因为北疆大军在卓罗城西门外,向西南方向折返了过去。
“西南?”
“北疆蛮子的目标是苑川仓。”副将震惊说道。
野利斡介自然也想到这一点,脸色变得阴沉似水,狰狞的目光咬牙切齿。
“卑鄙无耻!”
手掌重重的拍在了墙砖上,愤怒说道:“北疆蛮子怎么会知道苑川仓的消息?”
苑川仓主要是为了存储河湟谷地的粮食,由和南军司负责保护。
只不过卓罗城是一座小城,无法在城内存储如此众多的粮食,所以便将苑川仓的位置选择在了卓罗城与河湟谷地之间。
也就是后世的兰州境内,黄河以北的位置。
虽然也有不少兵力看守,但相比于卓罗城的守备力量却是大大不如,更别说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北疆蛮子了。
“大人,怎么办?”
“若是苑川仓被攻破,陛下是饶不了我们的。”副将着急的样子说道。
为今之计,就是将北疆军拦截。
但是这句话谁也不好提出来。
北疆军如狼似虎,战斗力极强,又都是清一色的骑兵。
依靠城墙防守,野利斡介还有几分把握,可让他出城和北疆军野战?
那简直是去找死。
野利斡介沉凝片刻,面露挣扎,咬着牙说道:“固守待援,没有本统军使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城。”
当然了,面对凶名在外的北疆铁骑,没人敢出城,老老实实的待在城里不好吗?
然后又听野利斡介挽尊道:“宛川仓依山而建,围墙高大,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
“况且,即便是被攻破了,北疆蛮子想要抢走粮食也没那么容易。”
“咱们立刻向朝廷汇报,请求支持。”
“等到朝廷大军抵达,便可将北疆蛮夷合围。”
说着,野利斡介似乎也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打动了,脸庞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兴奋。
咧嘴说道:“北疆大都护李骁可就在军中呢!”
“若是能将此人一举擒获,我等不仅无罪,反而还有大功。”
想到这里,野利斡介微微搓了搓手,暗自琢磨自己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越想越高兴。
河西之战中,朝廷的八万精锐都被北疆蛮夷消灭了。
北疆军俨然已经成为了大夏的头等心腹大患。
若是能将李骁抓住,那就是大功一件啊!
北疆之危可解,朝廷不仅能顺利收复河西走廊,还能兵出北疆,开疆拓土。
听着野利斡介的话,副将只感觉事情肯定没这么顺利,想要打败北疆军可没那么简单。
但此刻也没有了更好的办法,只能重重点头道:“大人英明。”
……
城外,第一镇大军很快掠过了卓罗城,但始终却不见城中兵马前来阻截。
远处的一座山丘之上,李东河看着紧闭的城门,不禁失望的摇了摇头。
“这群党项秃毛狗,胆子比老鼠还要小。”
“哼。”
在第一镇南下的时候,第六镇已经埋伏了起来。
只要卓罗城中的军队冲出来,便可将其消灭。
但是可惜城中守将的性格太苟了。
主要也是因为北疆军威太盛,凶名在外,西夏军队轻易不敢和北疆军打野战了。
“都统,这样也好。”
“反正我们的目标是苑川仓,留着卓罗城也没有太大关系。”李东河的亲卫百户说道。
若是想打,第六镇自然也能攻破卓罗城,但必然会损失不少兵力。
本末倒置了。
六镇士兵的生命很珍贵,没有必要浪费在攻城战中。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多活几天。”李东河轻轻点头说道。
“传令李副都统和卫万户,本都统亲自坐镇卓罗城,防备和南军司,让他们各自带人劫掠周围村寨。”
苑川仓的粮食足足有三十多万石,一石粮食就是一百二十斤。
仅凭借北疆军中的这四万匹战马,根本无法运走。
所以就需要大量的民夫和牛马驴车。
而卓罗城的守军也只有七千人,大部分都是步兵,甚至是毫无战斗经验的民夫。
李东河仅需要一个万户就足以堵住卓罗城的守军了。
……
苑川仓,位于卓罗城西南方向五十里左右的地方。
位于卓罗城通向西宁府的必经之路上。
依山而建,并用两丈多高的土木围墙将粮仓围了起来,更象是一座大型的军寨。
第二日清晨,哨塔上的戍卒张大柱揉了揉惺朦的眼睛,强打起精神,抬头望向天际在线刚刚泛起的鱼肚白,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
“这他娘的是啥时候了,那几个狗东西咋还没来?”
张大柱骂骂咧咧的说道,在哨塔上值了一晚上的夜,肚子又开始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磨磨蹭蹭的,老子等会儿非得好好教训他们一顿不可。”
旁边的士卒也开始抱怨起来,现在都已经到了交班的时候,可人还没来。
实际上这都是传统了,他们接班的时候也都是能拖就拖。
就在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下一队士兵过来,准备走下哨塔的时候,张大柱忽然神色一愣。
耳朵微微动了动,只听见黑暗中传来了细微的沙沙声,象是万千春蚕啃食桑叶。
张大柱眯起眼睛:“咦?”
“你们听见什么声音了没有?”
哨塔上的其他人闻言,顿时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摇头道:“没什么声音吧!”
“好象有什么动静?”张大柱皱着眉头,向着外面的荒野仔细打量了一番。
“柱子,你是饿昏了吧!”
“可能是有什么野兽藏在草丛里吧,反正天亮了他们就得跑。”一个士兵呵呵摇头。
“或许是吧!”张大柱轻轻点头,正准备走下塔楼呢,可随着一个不经意的转头。
目光看向几十米外的一处矮坡,下一秒眼眸瞬间睁大,后颈的汗毛突然炸立起来。
“不好,有敌人!”
他抓起铜锣正准备
话音未落,便听见黑暗中忽然传出弓弦嗡鸣的震颤,数十支箭矢破空的声音呼啸而来。
张大柱一声惨叫,三支箭矢正中他的胸膛,铜锣“当啷”坠地,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他的身体跟跄的掉下了哨塔。
塔楼周围的其他士兵自然也无法幸免,短短片刻时间便被全部射杀。
下一刻,只见矮坡后涌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正是一群身穿黑色甲胄的北疆士兵,他们全部手持弓弩,以诡异的蛇形队列快速推进。
这群人,乃是锦衣卫的精锐,是李骁专门训练的一支特殊力量,用以执行偷袭和暗杀等任务。
“快快,打开寨门。”
“发信号。”一名百户大声喝道。
随后,带着手下来到围墙下面,扔出随身的铁爪,抓稳在围墙上,拉着绳子向上攀爬。
两丈高的围墙,被他们三下两下的便攀爬了上来。
这个时候,围墙内的士兵们也被刚刚的铜锣声音惊醒。
他们赶忙穿上衣服和甲胄,拿起武器走出了帐篷,但最先抵达的却是两队巡夜的士兵。
“杀!”
锦衣卫百户一声厉喝,翻墙进来的几十名士兵,分出一队人去打开墙门,剩下的则是挡住杀来的西夏士兵。
锦衣卫人数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手中武器更是齐全,手握小盾,另一只手则是用小型弩箭进行远射。
背靠着大门,死死的挡住了西夏士兵的反攻。
不久后,大地的开始震颤起来,愈发剧烈,仿佛有千万头巨兽在地下奔腾。
雾霭被金色洪流撕开,北疆军铁骑在晨曦的光芒中疾驰而来,如潮水般越过山丘。
“不好,是骑兵,好多骑兵!”
西夏士兵惊恐的大声嘶吼,神色慌张,全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远处。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