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之中,完颜永济来回踱步。
他面色蜡黄,眼下挂着浓重的黑晕,往日里眉梢眼角的淫逸之气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烦躁。
“还没战报?”
他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嘶哑地问道,目光死死盯着躬身侍立的太监。
“回、回陛下。”
太监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前线来报,完颜元帅仍在野狐岭坚守,说要耗死明军,其馀————其馀与两日前提报并无二致。”
“又是这话。”完颜永济一脚踹翻旁边的鎏金香炉,香灰撒了一地。
“耗,耗,他倒会耗,三十万大军,每日要吃多少粮草?军械磨损了要补,伤员要治,他倒好,只知道伸手要。”
太监总管不敢抬头,颤巍巍地递上另一封奏折:“陛下,这是完颜元帅的催粮奏疏。”
“说军中粮草只够支撑十日,军械磨损严重,急需拨付五十万石粮食、三万套甲胄与十万支箭矢,否则————否则难以继续坚守。”
“五十万石?”
完颜永济象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陡然拔高:“遍地都是灾民,中都百姓都快吃不上饭了,哪里有这么多粮食给他?”
他烦躁地抓着头发,怒骂道:“完颜永功,都是他给朕惹的麻烦。”
一想到完颜永功,完颜永济的眼神就变得阴鸷:“传旨,让完颜永功即刻筹措粮草军械,三日内务必运往前线。”
“他掌控着大半个户部,要是凑不齐,就治他个通敌误国之罪。”
旁边的太监见他怒气稍缓,仗着平日里还算得宠,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陛下,要不————传旨催促完颜元帅速战速决?”
“早日凯旋,也能解中都之围,百姓们也能安心。”
可是下一秒,完颜永济却是勃然大怒,一脚将小太监踹倒在地:“放肆。”
“你懂个屁,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明军那般凶悍,火器犀利,骑兵如虎,完颜承裕能抵挡住已是不易,你让他速战速决?”
“这不是逼着他送命、逼着大军溃败吗?”
他眼神凶狠得象是要吃人:“朕看你就是明军派来的奸细,故意扰乱军心。”
“来人,把他拖下去,关进天牢严刑拷问,务必查出他背后的主使,若是审不出,就凌迟处死,以做效尤。”
殿外的侍卫应声而入,拖着哭喊求饶的小太监离去。
殿内只剩下完颜永济粗重的喘息声,心中满是绝望与焦虑。
他昏庸无能,却也知道,不能胡乱插手前线战事,否则一旦野狐岭失守,明军铁骑便会直扑中都,他这皇位,怕是坐不稳了。
与皇宫的混乱不同,越王府内灯火通明,一派忙碌景象。
完颜永功身着常服,却难掩眉宇间的野心与沉稳,他正对着地图皱眉沉思,案上堆着密密麻麻的文书,全是关于粮草筹措的事宜。
“大王,户部库房清查完毕,现存粮食仅十五万石,甲胄一万套,箭矢三万支,与完颜元帅要求的数额相差甚远。”
幕僚躬身禀报,脸上满是难色:“各州府的奏疏也都递上来了,说是连年战乱,加之今年旱灾,百姓颗粒无收,实在难以征调。”
完颜永功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不管用什么办法,十日内必须凑齐。
,“告诉各州府,敢延误粮草者,以通敌罪论处,抄家灭族。”
“可大王————”
幕僚尤豫道,“中都及周边灾民众多,已有不少人因饥饿闹事,若尽数征调粮食,恐怕会激起民变————”
“不如先拨出部分粮食赈济灾民,安抚民心?”
“赈济灾民?”
完颜永功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大金没了万千百姓,依旧是大金;可要是没了野狐岭的三十万大军,大金就真的亡了。”
“本王要的是整个天下,区区灾民,何足挂齿?”
他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野狐岭的位置,语气带着一丝埋怨:“完颜承裕这废物,三十万大军打不过十万明军,真是丢尽了完颜氏的脸。”
“不过也好,他耗得越久,完颜永济就越焦头烂额,这皇位,迟早是本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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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连忙附和:“大王英明,待大王登基,定能重振大金,击退明军,再创盛世。”
“重振大金?”
完颜永济眼中闪过一丝振奋与向往:“本王要的,是一统天下。”
“完颜永济昏庸无能,大金上下离心离德,只要本王掌控大权,集成兵力,未必不能与明军一争高下。”
他转身看向案上的文书,语气坚定:“粮草之事,本王亲自督办,你带人去各州府催缴,必要时可动用兵丁,谁敢违抗,就地正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密切关注皇宫动向,完颜永济已是惊弓之鸟,一旦野狐岭有任何风吹草动,便是我们动手之时。”
“遵命。”幕僚躬身退下。
中都城中,众生百态。
西城的城门紧闭,因为灾民与战事,只开了小门,只有持有官府文蝶的人才能出入。
就在这时,城外尘土飞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城门口的沉闷。
城外的灾民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跟跄而来,战马个个气喘吁吁。
骑士们衣甲破碎,满身血污与尘土,不少人手臂、肩头缠着渗血的布条,一看便是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
“什么人?”城门守军立刻警剔起来。
守将厉声喝问:“城门已闭,无关人等速速退去,若敢擅闯,格杀勿论。”
骑兵队伍渐渐停下,为首者勒住缰绳,抬手扯掉脸上蒙着的防尘布,露出一张憔瘁却依旧带着几分威严的面容。
正是野狐岭副元帅胡沙虎。
他望着眼前熟悉的高大城墙,眼框微微泛红,喉间一阵哽咽,心中百感交集:总算————活过来了。
可危机并未解除。
明军的追杀虽已摆脱,但接下来还将会面临朝廷的问责。
若不能说服皇帝,等待他的只会是军法处置。
好在他早有盘算,想到了该如何说服完颜永济饶自己一命。
否则也不会冒着风险返回中都,早已逃之夭夭。
“本帅乃副元帅胡沙虎。”
他沉声道,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沙哑,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速速开门,本帅有紧急军情禀报陛下。”
守将闻言一惊,连忙仔细打量,见他虽狼狈不堪,但身形、面容确实是胡沙虎无疑。
身后的士兵也都是军中装束,不少人还带着明显的战伤。
守将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前线定是出了天大的事,否则副元帅怎会如此狼狈地亲自回京?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边挥手示意士兵:“快,打开小门,护送元帅入城。”
小门吱呀作响地打开,胡沙虎催马率先而入,身后的残骑紧随其后。
马蹄踏过大街,留下一串带着血渍的泥印,引得城内百姓们纷纷避让,窃窃私语声陡然密集起来。
“是胡沙虎元帅?他怎么回来了?”
“看这模样,怕是前线打了败仗吧?”
“别瞎说。”
“说不定是回来搬救兵的————”
城门楼上的士兵们也面面相觑,脸上的不安愈发浓重。
副元帅亲归,绝非好事,野狐岭的战事,恐怕真的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皇宫深处。
龙榻上的完颜永济蜷缩着身子,眉头拧成一团,即便在浅眠中,也难掩眉宇间的焦虑。
连日来为北方战事烦忧,他早已没了往日沉溺酒色的兴致,夜夜失眠,好不容易才眯了片刻,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陛下,陛下!”
新替换的太监小李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声音发颤:“启禀陛下,胡、胡沙虎元帅回来了。”
“此刻正在宫门外等侯,说有紧急军情求见。”
“胡沙虎?”
完颜永济猛地从龙榻上弹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他瞪大了眼睛:“你说谁?胡沙虎?他怎么会回来?”
小李子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确实是胡沙虎元帅,带着一队残兵,浑身是伤,看着狼狈得很,说是从野狐岭前线回来的。”
完颜永济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胡沙虎身为野狐岭副元帅,本该与完颜承裕一同统兵御敌,如今却私自逃回中都,还带着残兵、满身是伤。
这绝不是好事,莫非————野狐岭那边真的出了天大的变故?
“快,宣他进来,立刻宣他进来。”
完颜永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斗:“让他立刻来见朕。”
殿外的侍卫不敢耽搁,连忙应声而去。
完颜永济在殿内来回踱步,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是兵败了?还是完颜承裕出了意外?
三十万大军——那可是大金辛苦攒下的家底啊!
若是没了,中都该如何抵挡明军的铁骑?他这皇位,又还能坐多久?
焦虑、恐惧、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时不时望向殿门,每一秒的等待都如同煎熬。
片刻后,殿外传来沉重而跟跄的脚步声,胡沙虎一身血污斑驳的铠甲,一进殿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臣罪该万死。”
他声泪俱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野狐岭————三十万大军————尽数复没了啊。”
“什么?”
完颜永济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一副震惊呆滞的模样:“你再说一遍,三十万大军,怎么会尽数复没?”
胡沙虎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与血污交织的狼狈,眼框红肿,语气带着无尽的悲愤与悔恨:“都怪完颜承裕那庸才。”
“陛下,臣与他同掌大军,屡屡劝他加固防线,谨慎行军,可他自恃兵多将广,根本不屑一顾。”
“明军狡诈,设伏于獾儿嘴狭道,他却执意追击,将大军引入绝境。”
他捶胸顿足,铠甲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明军火器凶猛,骑兵如潮,我军将士虽拼死抵抗,可完颜承裕指挥失当,军心大乱。”
“再加之汉人、契丹士兵纷纷倒戈,三十万大军倾刻间土崩瓦解啊!”
他说着,又重重磕了个头,额头已是血肉模糊:“臣有罪,臣未能阻止他的昏聩之举,罪该万死。”
“獾儿嘴兵败后,臣本想战死沙场,以报陛下隆恩,可混乱中被亲兵裹挟突围,一路忍辱负重,只为能活着回来,向陛下禀明真相。”
完颜永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胡沙虎:“真相?你所谓的真相,就是三十万大军没了?完颜承裕他人呢?”
“完颜承裕————”
胡沙虎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早已弃军而逃,怕是早已投了明军。”
“这战败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通敌叛国。”
“通敌叛国?”
完颜永济瞳孔骤缩,上前一步抓住胡沙虎的骼膊:“是谁?”
胡沙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熊熊怒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滔天的恨意:“是越王完颜永功。”
他一字一顿,字字泣血:“越王早就暗中勾结明军,许诺只要明军助他夺取帝位,便会带着大金举国投降,甘愿做大明的藩属。”
“野狐岭这一战,就是他献给明军的投名状啊!”
“什么?”
完颜永济如遭五雷轰顶,跟跄着后退两步,扶住御座才勉强站稳,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愤怒,“逆贼,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陛下息怒。”胡沙虎趁热打铁,声音带着急切的忠诚。
“臣之所以苟活至今,就是为了将这惊天阴谋禀报陛下。”
“臣愿领残兵,誓死护卫中都,诛杀越王逆党,击退明军,以雪国耻。”
“若不能为陛下除奸灭敌,臣愿提头来见。”他重重叩首,语气坚定,眼中却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中都作为大金都城,城门守军早已被各大势力渗透,越王完颜永功的亲信、
各大权臣的眼线、甚至女真宗室的暗探,都混在其中。
胡沙虎这等内核将领狼狈归城,绝非小事,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中都的权力中心。
越王府的幕僚刚接到眼线密报,便急匆匆闯入书房:“大王,胡沙虎回中都了。”
完颜永功闻言,平日里沉稳的面容瞬间凝住,眉头死死拧起:“你说什么?
胡沙虎回来了?”
“是。”幕僚快步上前递上密报。
“眼线从西城门口传回的消息,他衣甲破碎,满身血污,身后只跟着几十号残兵,个个带伤,狼狈得不成样子。”
“看这情形,野狐岭————野狐岭怕是打了大败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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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败仗?”
完颜永功接过密报,目光扫过上面的寥寥数语,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三十万大军,完颜承裕领着三十万大军,还有胡沙虎辅佐,就算明军再能打,也不至于————不至于让副元帅亲自溃逃啊!
他一直关注着野狐岭战事,虽盼着完颜永济焦头烂额,却从未想过大金会输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那三十万大军,是大金最后的家底,是他未来夺权后抗衡明军、稳固江山的根基。
如今根基动摇,甚至可能已然崩塌,饶是他野心勃勃、城府极深,也难以抑制心中的震动。
“大王,会不会是胡沙虎畏战潜逃,故意夸大败状?”幕僚小心翼翼地猜测,试图缓解府内的凝重。
“畏战潜逃有可能,但绝非夸大。”
完颜永功很快冷静下来,眼中的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审视:“胡沙虎虽贪生怕死,却也深知欺君之罪的下场。”
“若不是战局已然糜烂到无法收拾,他绝不会冒着被问斩的风险私自回京。”
他走到沙盘前,指尖重重按在野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