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大明府的街巷间已经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棚子,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吆喝着新到的绸缎针线。
茶馆里已经坐满了人,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穿梭其间,滚烫的开水精准地注入茶碗,激起一片茶香。
“老张,今儿怎么这么早?”
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在包子摊前坐下,冲摊主招呼:“来四个肉包子,一碗豆浆。”
“早什么早?”
老张麻利地用油纸包好包子递过去,压低声音道:“你还没听说?昨晚衙门里传出来的消息,征南大军打胜仗了。”
“打胜仗?”那汉子一愣。
“征南大军?打哪儿?”
“高原!吐蕃!”旁边一个喝茶的老头儿插嘴,满脸红光。
“我家隔壁的小子在都护府当差,昨儿傍晚就传遍了,咱们大明的军队,把吐蕃人的都城打下来了。”
“吐蕃人的都城?”
汉子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问:“那地方叫啥来着?”
“逻些城。”
老头儿一拍大腿:“当年文成公主嫁过去的地方。”
包子摊前一下子围过来好几个人。
“真的假的?那地方不是说在高原上,喘气都费劲吗?”
“废话,当然是真的,朝廷的捷报还能有假?”
“我听说那地方可远了,咱们大军咋过去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一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摇着折扇走过来,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
随着大明第一次科举的即将开始,大明府内的读书人也越发多了起来,他们比普通人更加关注朝廷大事。
“征南大军是从河湟谷地出发的,一路向南,翻过崐仑山,穿过大草原,这才到的吐蕃,光是行军就走了好几个月。”
“我的乖乖————”众人听得直咂舌。
茶馆里的人也坐不住了,纷纷探出头来。
“那吐蕃人厉害不厉害?”
“厉害?”
读书人“啪”地合上折扇:“再厉害有咱们大明厉害?你们忘了?当年征西大军打花剌子模,万里西征,一路打到天竺河边,那才叫厉害,吐蕃这点地方,算啥?”
“对对对。”众人纷纷点头。
“我听说,”
一个中年汉子压低声音:“这次带兵的郑将军,就是当年跟着陛下一路西征的那个郑承业?他不是早就封了伯爵吗?”
“就是他。”
读书人一脸与有荣焉:“这回打了胜仗,说不定能升侯爵。”
“啧啧啧————”众人一阵艳羡。
包子摊的老张一边包着包子,一边感叹:“你们说,咱们陛下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啊?”
“这才多少年,先是灭了西夏,又平了漠北,打下西辽,收了金国,如今连吐蕃都打下来了————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咱们大明?”
“挡得住?”读书人嗤笑一声。
“谁能挡?南宋?他们龟缩在江南,天天就知道求和纳贡。金国?就剩下中原一点地盘,都不够咱们大明一省之地。”
“吐蕃?这不也快没了。”
“哎,你们说,陛下会不会哪天把南宋也打下来?”
这话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兴奋起来。
“那可说不定,打下南宋,那才是真正的一统天下。”
“对对对,到时候咱们大明,可就真成了自古以来最大的王朝了。”
“什么自古以来?咱们大明就是最大的,没有自古以来。”
“哈哈哈—
“6
笑声在晨光中飘荡。
而此时,大明公报的报馆里,灯火通明。
总编篡王淮山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都护府誊抄来的捷报,激动得手都在抖。
“快!快!头版!头版头条。”
他冲着排字工大喊:“把原来的稿子都撤了,换这个。”
“王大人,原来的稿子是工部疏通沟渠的消息,明天就要发的————”
“发什么发?沟渠能比得上这个?”
王淮山把捷报往桌上一拍:“你睁大眼睛看看,征南大军攻克逻些城,高原归入大明版图,这是多大的事?这是能写进史书的大事。”
排字工凑过来一看,眼睛顿时瞪大了:“我的天————逻些城?吐蕃的都城?”
“对。”王淮山来回踱步:“标题给我用最大的字——大明铁骑踏破高原,逻些城头飘扬龙旗。”
“副标题:征南大军历经五月,克复吐蕃故都,高原万里尽归王化。”
“好。”排字工兴奋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排版。
王淮山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喃喃自语:“陛下啊陛下,您这江山,到底要打到多大才肯罢休啊————”
军机处内,檀香袅袅。
六位军机大臣分列两侧,恭谨而立。
上首御座空悬,李骁尚未临朝,但众人已提前到齐,今日要议的是高原善后之事,牵涉甚广,谁也不敢怠慢。
眼下军机处共有六位重臣:左军大都督李东江、吏部尚书顾自忠、工部尚书罗平、商部尚书陈冲、直隶巡抚秦春生、都察院左督御史索瑞。
这般配置,恰好兼顾了各方派系利益。
左军大都督李东江身为皇族亲王,坐镇军方。
外戚秦春生、罗平亦与军界渊源颇深。
商部尚书陈冲出身西辽王廷,属“西派”;吏部尚书顾自忠早年追随萧思摩,是皇后萧燕燕一系的后党中坚。
此前代表西派的大学士韩久光,不久前因病离世,终究是年事已高。
李骁予以厚葬褒奖,追封国公,只是爵位不世袭。
而原礼部尚书张兴华,出身西夏、代表“东派”,自出任东都留守后,便卸去军机大臣之职。
李骁随即提拔东派骨干、都察院左督御史索瑞,补入中枢。
至于漠北各部,以及从金国收复的北方疆土,因归顺大明时日尚短,暂时无力与上述几大派系抗衡,声势不显。
但论后劲,北方派系潜力极大,人口众多,将来出人才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
片刻后,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李骁大步走入,暗金色龙袍在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泽。
他在御座前站定,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都坐吧。”
“谢陛下。”
众人落座。
李骁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军报,扬了扬:“郑承业的捷报,你们都看过了?”
“回陛下,看过了。”李东江率先应道。
“说说吧。”
李骁将军报放下,身子微微后仰:“高原打下来了,然后呢?怎么治?朕今日把你们叫来,就是要听你们的主意。”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朕只有一个要求,大明不要第二个羁州,高原必须变成大明的行省,世世代代,都是我华夏的土地。”
众人神色一凛。
这是基调,不容置疑。
将高原归入大明,好处不可胜数。
其一,河西走廊从此高枕无忧。
其二,高原踞天下之上,俯视四方,向东,沿着横断山脉的河谷,可直入川西,兵锋直指南宋巴蜀。
巴蜀乃天府之国,一旦得手,便可顺江而下,战船千里,避过襄阳坚城,直捣江南腹心。
其三,向南,沿着雅鲁藏布江的河谷,便可进入天竺,河中第五镇这些年已经打到天竺北境,若是能从高原再出一军,南北夹击,天竺便是瓮中之鳖。
所以,即便统治高原耗费巨大,每年要往里面贴钱贴粮,李骁彻底将其收复。
因为有些帐,不能只看眼前,要看百年。
顾自忠轻咳一声,率先开口:“陛下圣明,高原归入版图,乃不世之功。”
“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封赏征南将士,以彰朝廷恩德;其二,设立官府,以定治理之基;其三,处置归附诸部,以安高原之心。”
李骁点点头:“顾爱卿说得是,封赏之事,你们有什么想法?”
李东江当即接话:“陛下,郑承业此番出征,率军翻越崐仑,深入不毛,先破琼石,再克逻些,功勋卓着,臣以为,可晋封世袭侯爵。”
“侯爵?”
李骁微微点头:“郑承业原本是伯爵,此番晋升一级,倒也合适。”
李东江道:“其馀将士,按功劳大小,分别赏赐金银、升迁官职、授予勋职。”
“臣建议,对表现突出者,可授予勋职爵位,以示荣宠。”
顾自忠接话道:“陛下,臣附议。
“尤其是那个罗文忠,军报上说,他一箭射杀琼石国使者,阵前斩将,士气大振。”
“此人可授予正七品云骑尉,虽不能世袭,但升迁时优先考虑,也算是对他的嘉奖。”
此话一出,罗平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因为罗文忠是他的孙子,这一战可谓是给罗家涨了脸。
更重要的是,罗文忠的表现完全能扛起罗家下一代的大旗。
“好。”李骁点头道。
“郑承业晋世袭侯爵,赏金千两,其馀将士,按军功簿一一核发。”
“罗文忠授云骑尉,记入都护府功勋册,此事由都护府、吏部会办,尽快落实。”
“臣遵旨。”
李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道:“第二件事,高原治理。”
“军报里说,郑承业已经控制了琼石国故地和逻些城一带,大约占了后藏的三成、前藏的两成。”
“这些地方,朕打算设为大明的直属府,直接管辖,逻些城这个名字,得改改。”
几位文官对视一眼,纷纷开动脑筋。
顾自忠道:“陛下,逻些是吐蕃旧称,臣以为应当改一个汉名。比如——归化?安远?”
罗平摇头:“归化太俗,安远太泛,臣以为,不如叫镇蕃府”,彰显我大明威仪。”
索瑞却道:“镇蕃二字,杀气太重,高原初定,各部民心不稳,一味杀伐反倒落了下乘,当以适当怀柔,臣建议用“抚远”。”
秦春生一直没有开口,此刻忽然道:“陛下,臣有一个想法。”
“说。”
“文成府。”秦春生道。
“当年文成公主本是宗室之女,远嫁异域,客死他乡。”
“用她的名字命名这座府城,既能安抚高原民心,又能彰显我大明胸怀。”
“文成府————”李骁咀嚼着这个名字,点点头:“好,就叫文成府。”
“朕的大公主前些日子还缠着朕,说文成公主的墓葬该迁回长安,落叶归根,用她的名字命名这座府城,也算是对其本人的致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传令征南将军,将文成公主的墓葬迁回长安,葬于昭陵之侧,与唐朝太宗皇帝相伴。”
众人闻言,纷纷赞道:“陛下圣明。”
李骁继续说道:“文成府既立,治下百姓如何处置?你们有什么想法?”
他目光扫过六位军机大臣,最后落在顾自忠身上:“顾爱卿,你是吏部尚书,诸部之首,你先说说。”
顾自忠微微欠身,沉吟片刻道:“陛下,据臣所知,文成府治下的百姓,原本都是琼石部和拉加里部的农奴。”
“按我大明律例,新附之地,百姓即为编户齐民,当放为平民,授田纳粮,与中原百姓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此乃朝廷一贯的仁政,臣以为,当循例而行。”
李骁没有表态,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罗平当即接话:“臣附议,陛下,高原苦寒,百姓困苦,若能将他们从农奴桎梏中解放出来,必然感念朝廷恩德,从此死心塌地归顺大明,此乃收揽民心之举,不可不为。”
陈冲却微微皱眉:“罗大人说得有理,但臣有一虑。”
“文成府那点地方,能有多少田地可授?高原之上,本就以放牧为生,授田之说,只怕行不通。”
罗平一噎。
索瑞缓缓开口:“陈大人所言极是,高原不同于中原,农耕之地极少,百姓世代以放牧为生。”
“所谓授田,实无可授,但释放农奴,给他们自由之身,这个理是通的。”
秦春生点头道:“索大人说得对,农奴制是高原千年旧俗,将他们从奴隶变成平民,哪怕没有田地可授,只这一项,就足以让他们对大明感恩戴德。”
李东江一直沉默,此刻忽然道:“陛下,臣是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臣只问一句释放农奴,那些教派和部落的首领,会如何去想?”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
李东江继续道:“萨迦派、噶举派、宁玛派,哪个手里没有几千几万农奴?”
“他们可以臣服大明,但让他们放了自己的农奴,那不是要他们的命?他们凭什么答应?”
索瑞皱眉道:“王爷,文成府是我大明直属地,不在那些教派的管辖范围之内,我们释放自己的农奴,与他们何干?”
“怎么没有干系?”
李东江沉声道:“那些教派首领最怕什么?最怕自己的农奴有样学样。”
“今日文成府的农奴成了平民,明日他们手下的农奴就会想,凭什么他们能自由,我们不能?这念头一起,他们还怎么安安稳稳地当他们的土皇帝?”
罗平脸色微变:“王爷说得是————这确实是个问题。
陈冲却道:“可这正是好事啊,农奴们起了心思,那些教派就会疲于应付,无暇他顾,对咱们大明更有利。”
“有利?”
李东江冷笑:“陈大人,你忘了咱们在高原上只有多少人?五千精锐,五千仆从,加起来不过一万。”
“真要激起所有教派和部落的恐慌,他们联合起来,十几万人围着咱们打,那一万人能撑几天?”
单纯的战斗不可怕,大明所担忧的是,一旦开战,高原之上的军队孤立无援,将会失去后勤补给,最后的结果恐怕就是撤出高原。
所以,就算是要与那些教派、部落翻脸,也要等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