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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婆罗门之殇,贡院·审判日

    张贵觉得自己今日走路都是飘的。

    三十年了,从十岁起趴在帐房先生的案头学算盘,到如今两鬓已见霜色,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榜文贴出去的时候,他挤在人群里,从最后往前看,不敢从前面看,怕失望得太快。

    “张贵”两个字,挂在倒数第七的位置上。

    可那又怎样?

    倒数第七也是中了。

    从今往后,他再不是白身,再不是那个见官要让路、见差役要赔笑的帐房先生了。

    他一路走回客栈,脚下象是踩着棉花。

    想找个人说说,可家人都在老家山东,这会儿怕是还不知道消息。

    他推开房门,看着那床打了补丁的被褥,忽然觉得一阵心酸。

    这些年,自己太不容易了。

    歇息了一会儿后,他收拾了一个包袱,揣上仅剩的两枚银元,出了门。

    他要去关中巡抚府吏曹,得去那里领文书。

    文书到手,他张贵才算是真真正正地入了仕途。

    可就在他走到朱雀大街拐角的时候,一个人猛地撞了上来。

    “哎哟!”

    张贵跟跄两步,险些摔倒。

    那人站稳了,反倒先骂开了:“不长眼的东西,撞了你爷爷我,赔钱。”

    张贵定睛一看,是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敞着怀,露出一片黑乎乎的胸毛,嘴里叼着根草棍儿,正斜着眼瞪他。

    “明明是你撞的我。”

    张贵气得发抖:“我走得好好的,你从巷子里冲出来————”

    “放你娘的屁。

    “6

    那地痞上前一步,推了他一把:“老子走这条路走了二十多年,还头一回有人敢说老子撞人。”

    “你外地的吧?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张贵被推得退了两步,胸口一阵发闷。

    若是平日,他也就忍了,可今日他刚中了举,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哪受得了这个?

    “你、你放肆。”

    他指着那地痞:“我乃今科中举的士子,即将入职官府,你竟敢————”

    “哎哟喂——”

    那地痞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哈哈大笑:“就你?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还中举?”

    “你中举怎么还住得起这破客栈啊?怎么连个跟班的都没有啊?”

    张贵的脸涨得通红:“你、你——

    ”

    “我什么我?”

    那地痞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着张贵的脸:“告诉你,今儿个撞了老子,不拿出一枚银元来,这事儿没完。”

    “你休想。”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那地痞撸起袖子,便与张贵殴打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快步走来。

    那地痞立刻变了脸,堆着笑迎上去:“两位差爷来得正好,这外地人撞了人还想跑,您二位给评评理”

    “放屁。”

    张贵眼框被揍的黑了一片,急切说道:“明明是他撞的我,我是今科中举的士子,正要往吏曹去领文书””

    “中举?”

    一个衙役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你说中举就中举?文书呢?”

    “还、还没领————”

    “没领?”

    那衙役笑了:“没领你说什么中举?我还说我是状元呢。”

    “我真的是一””

    “行了行了。”

    “你们两人都动了手,算是互殴。”

    衙役不耐烦地摆摆手:“都带走,回衙门再说。”

    “大人。”

    张贵慌了:“我真的是去领文书的,只有这三日的时间,眈误不得啊!”

    “少废话。”

    那衙役一把抓住他的骼膊:“有话跟老爷说去。”

    张贵挣扎著,可他那点力气哪挣得过如狼似虎的衙役?人就被推搡着往衙门的方向去了。

    那地痞跟在后面,边走边回头朝他龇牙一笑。

    张贵心里一沉,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可他想不明白,自己来到长安之后,从不惹是生非,为啥招惹这横祸?

    而另一边,金榜下,人群渐渐散去。

    刘昌还站在那里,盯着榜上那个名字。

    钱文顺。

    第三十七名。

    那是他的名字,又不是他的名字。

    他的真名叫刘昌,饶州人氏,自幼读书,十四岁能背《论语》,十六岁能作诗词,先生说换做以前的科举,他少说也能考个秀才。

    可还没来得及考,家里就出了事,他爹跟人争水,把人家打成了重伤,那家人告到官府,要把他爹下大狱。

    他正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找上门来。

    “替你爹免这场官司,还能给你一笔银子,干不干?”

    “干什么?”

    “替人去考个试。”

    “考试?”

    他当时愣住了:“朝廷开科举,那是要查籍贯、查三代、查相貌的,我怎么替?”

    那人笑了:“这你不用管,有人安排,你只管去考,考完了,你爹的官司就没了。”

    “记着,管好自己的嘴,要是漏出去半个字,你们全家————”

    那人没说完,只是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刘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头。

    那人给他送来一份文牒,上面写着“钱文顺”,籍贯、三代、相貌描述,一应俱全。

    他看了一眼那相貌描述,与自己并不太象。

    “这能行?”他问。

    “行不行你去了就知道了。”

    进贡院那天,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检查的人拿着文牒,看看上面,看看他,又看看上面,再看看他。

    他心里直打鼓。

    然后那人把文牒还给他,摆摆手:“进去吧。”

    就这么进去了。

    他后来才知道,长安刑曹掌司的名字叫钱大毛。

    而文牒上钱文顺的父亲,也叫钱大毛。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没用,什么都白搭。

    认命吧。

    考完之后,那人再没出现过,钱文顺这个身份也跟他再无瓜葛。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今天,他鬼使神差地又来到榜下,看见“钱文顺”三个字挂在第三十七名的位置上。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钱文顺————”他喃喃地念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榜文在风里轻轻飘着,那张纸下面,站着许多欢天喜地的人。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刘昌。

    这个名字,这辈子怕是再没机会出现在这样的榜上了。

    谁让自己没个好爹呢?

    五日后,贡院。

    一百零三名新科举人,无一人缺席。

    “王兄!王兄!”

    一个瘦高个儿挤过人群,朝一个微胖的年轻人连连拱手:“恭喜恭喜!”

    “王兄竟是第二十九名,了不得了不得。”

    那王兄矜持地摆摆手:“哪里哪里,侥幸侥幸,倒是张兄,我听说你中了第四十三名?同喜同喜。”

    “哈哈哈,咱们以后可就是同僚了。”

    “那是那是,日后若是分到一处为官,还要互相照应才是。”

    “一定一定。”

    旁边几个也凑过来,互相道喜,互相恭维,互相打听籍贯、年纪、婚配与否。

    有人说起考题,有人说起考官,有人说起往后的前程,个个眉飞色舞,意气风发。

    正说得热闹,忽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轰————轰————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淅,象是无数只脚同时踩在地上,踩得人心也跟着颤。

    说话声渐渐小了,最后完全消失。

    所有人都扭过头,望向贡院大门。

    一队士兵跑步进来。

    不是寻常的衙役,不是守城的兵丁,是真正的军士,甲胄铿锵,刀枪如林,脚步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象是踩在人心口上。

    他们鱼贯而入,迅速占据了院墙四周、走廊两侧、每一个角落。

    院子里的空气象是凝固了,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有人腿肚子开始打颤,有人想跟旁边的人对视一眼,可脖子僵得动不了。

    士兵之后,走进来一群人。

    当头的是三个。

    右边那个,大多数人都认得,关中巡抚周汉,此次科举的主考官,五十来岁,面相粗狂,却不见半点笑意,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

    他也是军中将领出身,跟随李骁从金州一路东征西讨,年纪大了,便被任命为关中巡抚。

    左边那个,是个穿赤色甲胄的魁悟汉子,腰胯骑兵刀,站在那里,就象半截铁塔,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有懂行的考生悄悄吸了口冷气。

    第二镇都统、长安将军、景国公—罗猛。

    这位可是真正杀过人的,金国那会儿,死在他在刀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让人震惊的还不是他,是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

    一个少年。

    穿着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脚下踩着皂靴,走得不紧不慢,神情淡淡。

    他年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面皮白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象两把刀。

    罗猛那样的人物,竟跟在他侧后方,落后半步。

    巡抚周汉,也落后半步。

    能让这两位陪着的人————

    有人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

    那少年走到院子前方,在早已摆好的椅子上坐下。

    罗猛和周汉分坐左右,其馀考官们,只有站着的份儿。

    院子里鸦雀无声。

    周汉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嘶—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本官奉旨主持此次关中科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二来,当今陛下长子,大皇子殿下,奉旨巡视地方科举,今日特来贡院,与诸位见上一面。”

    大皇子?

    众人的惊呼声几乎要冲出口,可又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没有人敢出声,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震惊。

    皇长子!

    陛下的长子!

    怪不得————怪不得罗大将军都要

    天爷,他们这一届,竟然让大皇子亲自来了。

    一时间,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若是能在大皇子面前露个脸,日

    他抬起眼,慢慢扫过面前这一百多个人。

    那目光不紧不慢,象是在看一群待价而沽的货物。

    扫过一圈之后,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吾奉陛下之命,巡视地方科举。”

    “长安乃千年古都,人杰地灵,历来出过不少人才。”

    “吾此番前来,一是看看这长安的风土人情,二来一””

    他顿了顿道:“二来,也想考考诸位。”

    考?

    有人心里咯噔一下。

    可也有人眼睛亮了起来。

    这不就是殿试吗?若是答得好,入了大皇子的眼,日后岂不是可以吹嘘是大皇子的门生?

    那些人挺了挺胸膛,等着被点名。

    而那些心里有鬼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们低着头,拼命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不停地念叨:别点我,别点我,千万别点我————

    怕什么来什么。

    “张本忠。”金刀直接喝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去。

    张本忠站在那里,脸刷地白了。

    他是头名。

    本次科举的第一名。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幸灾乐祸的。

    可他站在那里,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脸色煞白,冷汗直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步走出来。

    “臣张本忠,参见殿下。”

    金刀点了点头,神色淡淡道:“你是头名,想来学识不凡。吾今日便考你一考。”

    “修堤十里,需人夫五千,工期三十日,每人日食米二升。问:需粮若干?若按户摊派,某乡有户二百,当出人夫若干?”

    张本忠愣住了。

    这————这不是考试的原题吗?

    他当然见过这道题,考卷上答得满满当当,可那是别人替他答的。他自己压根没算过,哪里记得住?

    “需————需粮————”

    他额头上的汗珠渗了出来:“需粮————”

    金刀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需粮————”张本忠脑子飞快地转着,可越急越乱。

    “日食二升,五千人,那就是————那就是一日一万升,三十日就是三十万升————不,不对,那是————那是————”

    他越说越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他还在那里磕磕巴巴地算着。

    金刀身后,巡抚周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按察使、学政,那些考官们,脸上都精彩极了。

    有震惊的,有难以置信的,有脸色发白的,有额头见汗的。

    周汉的手,悄悄攥紧了椅子扶手。

    他看出来了,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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