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长长的队伍正拖着疲惫的脚步迁徙。
牛羊,马匹,勒勒车。
老人骑着马,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们在队伍里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着回到车上。
这是克难部。
隶属于康里七大部之一的伯颜都儿部。
秋天了,原本他们应该往南走,去南方温暖些的草场过冬。
可他们却在往北走。
往北,往那个冬天会大雪封山的方向。
老人说,往北会冻死人,牛羊也会冻死。
可他们还是得往北走。
因为南边有更可怕的东西。
“阿爷,咱们为什么要往北走?”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骑在马上,仰头问旁边的老人。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南边的方向,目光里有一种孩子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恐惧。
“因为白祸要来了。”他说道。
“白祸?是雪灾吗?像去年冬天那样?”
“不是雪灾。”
老人凝重的声音说道,目光看向远方:“是兵灾。”
“是大明的军队要来了。”
“他们穿着白色的甲胄,刀砍不进,箭射不穿,骑的马比咱们最快的骏马还快,在草原上跑起来象一阵风。”
“他们的刀比我们的锋利,他们还有一种会打雷的东西,叫震天雷,打出去就能死一片人。”
他拉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孩子的头,声音沙哑得象被砂纸磨过:“孩子,咱往北边跑,不是咱傻,是咱惹不起那些明人啊。”
孩子睁大眼睛,有些不懂,但也知道爷爷嘴里的明军不是好人。
“阿爷,咱跟他们拼了,凭啥咱要象丧家之犬一样跑?咱们康里的勇士,就该战死在草原上,不该躲躲藏藏。”
孩子攥紧了小小的拳头,眼里冒着火,梗着脖子吼道。
老人看着他,苦笑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绝望:“拼?咋拼啊孩子?”
“咱跟他们拼,就是送命,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你不知道,十多年前,咱们康里好几万大军,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打北疆,结果呢?”
“在阴山城外,被那些明人打得大败,几乎全军复没啊!”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象是在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浑身都在微微颤斗。
“那时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咱们康里的勇士,尸体被那些明人堆成了山,头颅被砍下来,铸成了京观,就立在阴山脚下,警示着所有敢反抗他们的人。”
“那些活着的,被他们钉在木头架子上,一排排,一列列,从阴山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一眼望不到头,跟一片枯树桩似的,哀嚎声能传好几里地。”
“惨啊,真是太惨了。”
“咱们克难部,当年就跟着大军出征,最后就剩我们几个人,侥幸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捡了一条命。”
老人抹了把眼角的泪,语气里满是悲凉:“自那以后,整个康里草原都被打断了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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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东征,咱们康里的主力全没了,有的部落虽然还撑着,可实力大减,连自保都难,有的部落直接被其他部落吞并、瓜分,从此就从康里草原上消失了。”
周围几个听到这话的族人,都低下了头,脸上满是悲伤和恐惧,没人说话,只有秋风刮过草叶的“沙沙”声,还有牛羊疲惫的低鸣。
老人继续说道:“所有活下来的康里人,都忘不了那些明人,忘不了阴山脚下的惨状””
。
“对他们,只剩下了恐惧,他们就跟地狱里出来的恶魔一样,走到哪儿,哪儿就生灵涂炭。”
“这些年,那些明人越来越强大,越来越恐怖。”
“他们不光灭了强大的辽国,灭了能征善战的花刺子模、喀喇汗国,听说在遥远的东方,他们更是一路横扫,没人能挡得住,创建了一个无比强大的帝国。”
“比当年最厉害的突厥汗国还要强上十倍、百倍。”
一个中年汉子插了话,声音里也满是无力:“驻扎在虎思斡耳朵的那支明军,每年都会北上劫掠。”
“见了咱们康里的汉子就杀,抢咱们的牛羊、女人,把咱们的部落烧得一干二净,这些年,康里各部损失惨重,死的人、丢的牛羊,数都数不清。”
中年汉子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眼里的恐惧更甚:“可那支驻扎在虎思斡耳朵的明军,仅仅是大明众多军团中的一支而已。”
“象这样的白魔鬼”军团,大明还有至少七八个,每个都跟虎狼一样,咱们康里人就算是打败了白魔鬼,也只会迎来明军更可怕的血腥报复。”
“更何况,那可是白魔鬼啊!”
“咱们怎么可能打败他们?”
周围人听着,气氛越发的低沉,有人喃喃自语,对着麦克白的方向祈祷:“真主啊,求您开开眼,快收了这群魔鬼吧!”
“求您保佑咱们克难部,能活过这一劫,能找到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不要再受这样的苦难了。”
老人拉着身边的孩子,语气沉重地叮嘱道:“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长大。”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都要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跟明人硬拼,能躲就躲,能跑就跑,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里的怒火渐渐被恐惧取代,紧紧抓住老人的衣角,不敢再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可就在不久后,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惊呼:“那是什么?
快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众人连忙望去,只见远处的一座小土山上,站着几个骑兵,穿着灰白色的甲胄,手里拿着一截木棍子,正远远地盯着他们。
族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瞳孔骤缩,猛地嘶吼起来:“是明军,是明人的探骑,他们发现咱们了。”
“快,快消灭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跑了,绝不能让他们暴露咱们的位置,否则咱们整个部落都得死。”
话音刚落,部落里的几十名骑兵立刻朝着那座小土山冲了过去。
可那些明军探骑,显然早就料到了他们的反应,不等他们冲近,就立刻调转马头,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追了一段路,克难部的骑兵们也不敢再追了。
他们怕追得太远,会遇见明军的主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明军探骑消失。
族长脸色惨白如纸,眼里的绝望越来越浓:“完了,全都完了。”
“他们肯定会回去报信,明军主力很快就会赶来,咱们跑不掉了,全都跑不掉了。”
整个部落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女人和孩子的低哭声,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族长深吸一口气,对着身边几个部落的头人说道:“各位,事到如今,咱们各自逃命去吧。”
“带着自己的家人、奴隶和牛羊,往不同的方向跑,或许还有一些人,能侥幸活下去,能保住咱们克难部的一点血脉。”
于是,原本长长的迁徙队伍,瞬间就分散成了好几股,朝着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象是一群受惊的鸟兽。
而仅仅过了半个时辰,明军便追上了一些逃跑的部众。
老人回头望去,只见地平在线,出现了一条白线。
那条白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淅,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老人闭上眼睛。
真主啊。
您终究还是没有庇佑您忠诚的信徒,那些该死的魔鬼,还是来了。
一场惨烈的草原猎杀,就此开始。
大明骑兵追上来的时候,老人把孩子按在怀里,趴在地上装成死人。
他听见马蹄声从身边呼啸而过。
他听见惨叫声,喊杀声,求饶声。
他听见刀砍进骨头的声音。
他不敢抬头,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蹄声停了,惨叫声也停了。
只有风声,还有偶尔的马嘶。
老人慢慢抬起头,周围全是尸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有些还在抽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渗进草地里。
那些穿白甲的骑兵,正把活着的人赶到一起,全都是年轻的女人。
她们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也有一些骑兵在清点牛羊,驱拢马匹,没有人发现他。
——
他抱着孩子继续装死,只能祈祷这些魔鬼不会发现他们。
可就在这时,一匹战马停在了他面前。
马上的人低头看着他,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晒得黝黑,眼睛里没有表情。
那个人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还在滴血。
“老东西,竟然还会装死?”
不过这一招对明军无效,因为每次战争结束之后,士兵都会对倒地的敌人补刀。
老人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连忙的跪地求饶:“饶命————”
明军士兵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他想起那年阴山城下的那些架子。
“老东西。”
“这一刀下去,就看你的命够不够硬了。”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明军的营地中,燃起了篝火。
大明的士兵们光着肩膀,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围着篝火,吃着烤肉,跳着粗犷的军舞,嘴里唱着嘹亮的军歌,哈哈说笑着。
“还是劫掠来的爽快啊!”
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吃的满嘴流油,哈哈大笑着说道:“这康里人,简直就是一群软柿子,随便捏,杀起来一点都不费劲。”
“还能抢这么多牛羊和女人,比在军营里训练舒服多了。”
另一个士兵也附和道:“可不是嘛!这些康里人的武器也太破烂了,有的连象样的弯刀都没有,还用石头做箭头,射过来连咱们的衣服都穿不透,真是可笑。”
“还有他们的骑射技术,也太差劲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
“别说跟咱们北疆的爷们比了,就算是跟漠北的那些部落兄弟比,都差远了。”
“咱们随便拉出来一个士兵,都能一箭射穿他们的喉咙,他们呢?射十箭,都未必能射中咱们一次。”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士兵,缓缓说道:“这倒不是康里人不勤奋,你们看看这康里草原,到处都是草地,几乎没有一棵树。”
“弓身和箭杆都需要木头来做,木头在这里可是珍贵得很,只有部落里的贵族和少数精锐,才能有一把象样的弓箭。”
“普通的牧民,连弓箭都没有,自然练不出神射手。”
箭矢这东西,就跟子弹一样,用多了就废了,是一种消耗品。
而这片康里草原上,树木稀少,没有足够的箭矢供给牧民练习。
他们想要获取更多的木头,只能继续向北走很远,可那些山区,冬天大雪封山,根本无法生存,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另一边,几个明军士兵正排在一座帐篷外面,里面传来康里女人们的惨叫声和哭泣声。
讨论着此次的缴获和战利品,还有斩杀康里人的数量。
“你们说,咱们这次劫掠来的这些康里娘们,要是卖到碎叶城,给那些刚移民来的屯民当老婆,能卖多少钱一个?”
“看长相呗,年轻漂亮的,能卖二三十银元,一般的,几块银元,老的丑的,没人要。”
“卖钱?为啥不自己留着?”
“养这么多婆娘干什么?你这个小鸡仔子不不够用的。”
“哈哈哈哈!”
“老子家里已经有好几个婆娘了,都是前几次劫掠来的,要是再留下一个,家里的粮食都不够吃,非得把我给吃穷喽!”
“所以啊,要是再分我一个,我就留在身边玩一段时间,等玩腻了,再卖掉,还能换点酒钱和银子,多好。”
“哈哈哈,你小子真够坏的。”
而在营地最中间的一处大帐篷中,千户曹阳走了出来,他浑身赤裸,身上还冒着热气,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慵懒,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番剧烈的运动。
他朝着远处正在清点战利品的参军,大声吼道:“小牛子,你小子磨磨蹭蹭的,缴获清点出来了没有?老子都等不及了。”
参军听到吼声,连忙一路小跑着过来:“千户,清点出来了。
“快说,多少?”
“斩首三百二十一,俘虏女人二百四十七,牛羊————”
“还有一些弯刀、弓箭之类的武器,不过都太破烂了,没什么用。”
“行了行了。”曹阳摆摆手,皱起眉头“他娘的,老子带着三个百户,六百个兄弟,辛辛苦苦跑了一天,就干了这点东西?
“”
“这也太少了,明天继续追,多找几个康里部落,多抢点牛羊和女人,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千户。”参军连忙点头应道。
曹阳又说道:“还有,你去问问民军到了哪里?”
“赶紧把这些牛羊和女人给送走,带着这么多累赘,太影响老子行军打仗了,也影响咱们明天劫掠。”
明军的镇兵部队中,配备有专门的辅重部队,但那支辅重部队,是用来运送粮食、火药、兵器等重要物资的,会一直随军前进,保护这些物资的安全。
至于牛羊、女人、奴隶之类的战利品,明军则专门组建了一支民军,负责押送这些战利品。
他们会在草原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创建一个中转站,将战利品集中起来,再由民军分批运往后方。
曹阳顿了顿,又问道:“对了,苏副千户联系上了没有?他带着两个百户在咱们侧翼,怎么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参军连忙说道:“千户,已经派人去联系了,根据探骑回报,苏副千户应该就在咱们的西北方向,距离咱们不算太远。”
曹阳撇了撇嘴:“不算太远?希望如此吧。”
“这个苏无疾,年纪轻轻,仗着自己有点背景,就天不怕地不怕,性子野得很,他能老实待在侧翼?”
“玛德,不给老子惹出麻烦,我就烧高香了。”
“明天加快行军速度,赶紧跟上苏无疾,不能让他单独行动。”曹阳又沉声叮嘱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此刻的明军前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