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蓬正在睡觉。
他已经睡了很久。自从卵二姐死后,他就分不清白天黑夜了。醒了就躺着,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日子过得象一潭死水。
直到那天,天庭来人了。
两个天将站在洞口,面无表情,手里捧着一卷天旨。
“天蓬元帅,接旨。”
天蓬从被子里探出半个猪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
“干嘛?”
天将展开天旨,念道:
“天蓬元帅,戴罪之身,下界以来不思悔改,整日颓废,有负天恩。今奉玉帝旨意,封禁你一身法力,令你以凡人之躯,受人世沉沦之苦,历十世情劫。待劫满之日,自可修成正果。”
天蓬愣了一下。
“封我法力?”
天将点头。
“元帅,得罪了。”
一道金光从天上落下,罩在天蓬身上。他只觉得丹田一空,体内那股磅礴的法力瞬间被抽干,像潮水退去,什么也没留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握拳的时候,没有力气了。
天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随便吧。”
两个天将对视一眼,转身走了。
云栈洞里又恢复了安静。
天蓬躺在石床上,看着洞顶,忽然想起卵二姐。想起她给他做饭的样子,想起她给他钉耙的样子,想起她死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天蓬,好好活着。”
他闭上眼睛。
“好好活着……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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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福陵山下,一群人正在赶路。
一个女子走在最前面,二十来岁,眉眼温婉,嘴角含笑。算不上绝美,但看着让人很舒服。她身边跟着几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才五六岁,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缕。
女子叫卵小小。逃难的。家乡遭了灾,爹娘都死了,她带着几个弟弟妹妹投奔远房亲戚。
走了三天,又累又饿。
最小的妹妹走不动了,蹲在地上哭。
“姐姐,我饿。”
卵小小蹲下来,给她擦了擦眼泪。
“再坚持一下,过了这座山,就到了。”
她抬头看了看前方。
福陵山。
山不高,但很荒。树木稀疏,怪石嶙峋。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呜呜地响。
卵小小心里有点发毛。
“快走,天黑之前翻过去。”
她拉着妹妹,催促几个弟弟,加快脚步往山上走。
走了没多远,路边的草丛里忽然跳出几个人。
五个大汉,三个虎背熊腰,长得象个小巨人。另外两个一个像钟馗,一个满脸杀气。
“站住!”
卵小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下意识把弟弟妹妹护在身后。
“几……几位大哥,我们没钱……”
领头的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没钱?没钱就把人留下。这几个小的,还能卖几个钱。”
他伸手就去抓最小的妹妹。
妹妹吓得哇哇大哭。
卵小小一把抱住妹妹,拼命往后退。
“你们不能这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王法吗!”
大汉们哈哈大笑。
“王法?这年头,拳头就是王法!”
他一把推开卵小小,拎起最小的妹妹,像拎小鸡一样。
卵小小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
“求求你,放了我妹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大汉一脚把她踢开。
卵小小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血流下来。
几个弟弟冲上去,被大汉一巴掌扇开。
卵小小趴在地上,看着妹妹被拎走,看着弟弟们被打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爬起来,拉着身边的弟弟妹妹,拼命往山上跑。
“快跑!快跑!”
身后,大汉们追上来。
“追!别让她们跑了!”
卵小小带着几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跑进山里。树枝刮破了衣服,石头硌破了脚,她不敢停。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跑到半山腰,前面出现一个洞口。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字:云栈洞。
卵小小来不及多想,一头扎进洞里。
洞里很黑。
卵小小抱着弟弟妹妹,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外面传来大汉们的脚步声。
“人呢?”
“跑哪儿去了?”
“搜!肯定在附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
卵小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洞里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带着起床气。
“谁啊?”
卵小小吓得差点叫出来。
一个身影从洞深处走出来。猪头,人身,穿着破旧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是眯着的。
天蓬。
他刚睡醒,迷迷糊糊地走到洞口,看见角落里缩着一群孩子,又看见洞外站着几个大汉。愣了一下。
“你们谁啊?”
领头的大汉看见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还有一头猪妖。”
天蓬皱了皱眉。
“你骂谁呢?”
大汉说:“骂你呢。猪头猪脑的,不是猪妖是什么?”
他上下打量天蓬。
“你住这儿?这洞不错啊。让给兄弟们吧。”
天蓬看着他,没说话。
大汉不耐烦了:“让开让开,别挡路。”
他伸手去推天蓬。
天蓬下意识想挡,但手伸出去,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忘了,法力被封了。现在他就是个普通人。
大汉一把推开他,天蓬跟跄两步,差点摔倒。
大汉们笑着走进洞里。
卵小小缩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猪头人身的妖怪被推开,看着那几个大汉走进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站起来,挡在弟弟妹妹前面。
“你们别过来!”
大汉们笑了。
“还嘴硬?”
领头的大汉伸手去抓她。
天蓬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卵二姐。当年她也是这样,在他刚化形时站在他面前,替他挡着那些欺负他的人。
他的手,握紧了。
“住手。”
声音不大,但很沉。
大汉回头看他。
“你说什么?”
天蓬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说,住手。”
大汉笑了。
“一头猪妖,被封了法力,还在这儿逞英雄?”
天蓬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法力被封了?”
大汉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干咳一声。
(陆鸦此时用昊天镜看的直摇头,这几个笨蛋白瞎了女主的演技。)
“猜的。”
天蓬看着他。
大汉不耐烦了:“你到底让不让?”
天蓬没动。
大汉一拳砸过去。天蓬没躲。拳头砸在他脸上,很疼。但他没倒。
他抓住大汉的手腕。没有法力,力气也不大,但抓得很紧。
“我说了,住手。”
大汉愣住了。
其他几个大汉也愣住了。
天蓬自己也有点懵。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事。卵二姐死了,他什么都不想管。但看见那个女子站在孩子前面,看见她挡着那些大汉,他忍不住。
大汉甩开他的手,骂骂咧咧。
“晦气!走!”
几个人转身走了。
洞里安静下来。
卵小小看着那个猪头人身的男人,他脸上有淤青,嘴角有血,站在那里,象一堵墙。
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天蓬没说话。转身走回洞深处。
卵小小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最小的妹妹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姐,那个猪头叔叔是好人吗?”
卵小小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是。”
天蓬躺在石床上,听着洞外那些孩子的说话声。吵,很吵。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烦。他想起卵二姐。想起她也是这样,带着一群人,吵吵闹闹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没睡着。
没有经历过凡尘的天蓬,没有想过凡人见到妖怪该是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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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卵小小在福陵山脚下找了个废弃的山庄住下来。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开荒种地,勉强度日。天蓬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始下山了。
第一次是送柴火。
第二次是送猎物。
第三次是帮忙修屋顶。
第四次是帮忙赶走偷鸡的黄鼠狼。
卵小小每次都留他吃饭。他每次都说不吃。但每次都吃了。
吃着吃着,话就多了。
卵小小问他:“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山上?”
天蓬说:“习惯了。”
卵小小又问:“你不孤单吗?”
天蓬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不孤单。后来孤单了。”
卵小小没再问。
她知道,他以前有一个人陪着。
就象她以前有爹娘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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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
天蓬下山越来越勤。从三天一次,到两天一次,到每天一次。
他帮卵小小开荒,帮她种地,帮她修房子,帮她带孩子。几个孩子从来不怕他,天天缠着他。
最小的妹妹最喜欢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猪耳朵喊:“大猪猪,大猪猪!”
天蓬也不恼,由着她揪。
卵小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
天蓬看见她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冻了很久的冰,开始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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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卵小小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发呆。天蓬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卵小小轻声说:“想我爹娘。想以前的事。”
天蓬没说话。
卵小小忽然问:“天蓬,你信不信人有来世?”
天蓬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卵小小说:“如果有来世,我想再见到他们。再当他们的女儿。”
天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信。”
卵小小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猪头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她忽然笑了。
“你骗人。”
天蓬也笑了。
“你怎么知道?”
卵小小说:“你刚才愣了好久。你根本不信。”
天蓬看着她,忽然说:“我以前不信。但现在有点信了。”
卵小小问:“为什么?”
天蓬说:“因为你。”
卵小小愣住了。
天蓬继续说:“你长得象一个人。我以前以为,她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看见你,我觉得好象还有点什么。”
卵小小的脸红了。
“你是在说我象你前妻?”
天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前妻。是……以前很重要的人。”
卵小小低下头,小声说:“那你现在呢?”
天蓬问:“现在什么?”
卵小小说:“现在谁重要?”
天蓬没说话。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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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天蓬没回云栈洞。他在山庄的柴房里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卵小小给他送早饭。
天蓬看着她,忽然说:“卵小小。”
卵小小问:“怎么了?”
天蓬说:“我留下来吧。”
卵小小愣住了。
天蓬说:“不回山上了。就留在这儿。帮你种地,帮你带孩子。”
卵小小看着他,眼框红了。
“你愿意?”
天蓬点头。
“愿意。”
卵小小笑了。眼泪掉下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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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很快。
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成,冬天猫冬。天蓬学会了种地,学会了喂鸡,学会了哄孩子。几个弟弟妹妹围着他叫“姐夫”,叫得他猪脸通红。
卵小小笑他:“你脸红了。”
天蓬说:“猪脸红不红你看得出来?”
卵小小想了想。
“看不出来。但我觉得你红了。”
天蓬也笑了。
那段日子,是他投胎以来最快乐的时光。比在天庭当天蓬元帅还快乐。比在云栈洞当上门女婿还快乐。
他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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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天蓬被一阵动静惊醒。
他冲出柴房,看见山庄外面火光冲天。一群妖怪冲进来,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天蓬愣住了。
他想冲上去,但他没有法力,他就是个普通人。
他只能拼命跑,跑进屋里找卵小小。
卵小小正抱着几个孩子,脸色惨白。
“天蓬!”
天蓬拉着她往外跑。
“快走!”
他们跑出山庄,跑进山里。身后的妖怪追上来,越来越近。
卵小小跑不动了。
她松开天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