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凄厉的汽笛声撕裂了黎明前的浓雾。
那是皇家海军“Shikari”号驱逐舰最后的告别。
这艘严重超载、吃水线几乎已经没入水下的老式军舰,象是一个吃撑了的醉汉,摇摇晃晃地调转船头,螺旋桨搅起污浊的泡沫,加速驶向深海。
它带走了亚瑟送给法兰西的“政治礼物”让森少将,带走了那一千多名伤痕累累的第12师残兵,也带走了这片地狱中最后一丝通往文明世界的希望。
亚瑟没有回头。
他正站在那辆玛蒂尔达I型坦克的炮塔旁,看着麦克塔维什往油箱里灌注最后一桶从海滩上搜刮来的柴油。
就在驱逐舰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迷雾中不到五分钟。
咻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身后传来。大地在剧烈颤斗,巨大的气浪夹杂着湿漉漉的木屑、碎石和海水,狠狠地拍打在众人的背上,象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身后猛推了一把。
亚瑟依然没有回头。
他手中的打火机刚刚燃起火苗,在那地动山摇的瞬间,他拿着火机的手指甚至连抖都没抖一下,稳稳地凑到了嘴角叼着的香烟前。
深吸一口,吐出烟圈。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有他妈多险。
在他的视网膜上,那张虚拟的RTS战术地图刚刚刷新了一波刺眼的数据流:
【警告:高爆弹幕复盖】
【弹种识别:15cFH18重型榴弹炮】
【弹道推算:距离13,250米(极限射程)】
【落点坐标:东防波堤中段(原谈判位置)】
亚瑟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在地图上炸开的红色骷髅图标。
五分钟。
仅仅是五分钟的时间差。
如果刚才他哪怕多尤豫一秒,如果他在和尤班克舰长扯皮的时候多浪费一点口舌,或者如果他哪怕有一丝想要在那块践道上多停留一会儿的想法————
不需要看也知道,那是德军第19军重炮团的杰作。虽然他们没能赶上炸沉“Shikari”号,但这一炮精准地命中了东防波堤的中段。那条无数人曾在那上面祈祷、哭泣、等待的木质践道,瞬间化为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看来德国人很贴心。”
亚瑟收起视线。
北边的门,彻底锁死了。
“看来德国人不想让我们走回头路。”赖德少校从旁边的一辆半履带车里探出头,吐掉了嘴里的半截雪茄,此刻的他俨然就是一个亡命之徒,“长官,路断了。”
“路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赖德。”
亚瑟把空油桶踢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拍了拍身旁玛蒂尔达坦克那冰冷厚重的装甲板,就象是在拍一匹战马的脖子。
“路是我们自己碾出来的。”
尽管这辆玛蒂尔达拥有令人安心的78毫米厚重装甲,钻进去就象是钻进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移动保险柜,但亚瑟甚至没往那诱人的敞开舱盖里多看一眼。
半履带车。
虽然拥有视网膜上的RTS系统,哪怕躲在完全封闭的铁罐头里,他也不会真的变成瞎子和聋子甚至看得比谁都清楚。
但亚瑟现在很讨厌那种感觉。
那种肉体被幽闭在黑暗、从潜望镜缝隙里只能看到狭窄世界,而意识却通过系统俯瞰整个战场的强烈割裂感。
那会让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指挥官,而是一个被装在维生罐里的缸中之脑,或者是一个坐在空调房里打着电子游戏的玩家。
待久了,那种对死亡和鲜血的漠视会让他精神出现一种病态的恍惚一他会分不清那些死去的究竟是活生生的人,还是一串冰冷的数据代码。
他需要风。
他需要那带着硝烟味、血腥味和机油味的海风狠狠地吹在脸上,他需要引擎的轰鸣声和士兵的叫骂声直接灌进耳朵里。
只有这种粗砺的现实感,才能让他那根在“系统数据”和“残酷现实”之间反复横跳的神经,保持最后的理智与平衡。
亚瑟单手撑住车门,动作利落地跳上了领头的半履带车副驾驶位,自光扫过这支刚刚拼凑起来的“斯特林战斗群”。
这真是一支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弗兰肯斯坦”军团:打头阵的是两辆刚刚复活的“战场皇后”。
400名战士,全员机械化。
得益于敦刻尔克这片全欧洲最奢侈的“武器坟场”,原本困扰着这支杂牌军的“万国牌”后勤噩梦终于结束了。
士兵们毫不吝啬地扔掉了手中打空的法制MAS—36和零星缴获的毛瑟98k,在海滩上那堆积如山的物资堆里,换上了清一色的李—恩菲尔德短步枪和布伦轻机枪。。
这是大英帝国的血液,是维多利亚时代的遗响。
这种自1889年就开始服役的老式有底缘弹药,虽然在自动武器上容易引起供弹故障,但此刻却堆积如山,散发着诱人的黄铜光泽和柯达无烟发射药特有的刺鼻酸味。
士兵们疯狂地往弹药袋里塞着成排的MKVII型普通弹。。
而在那些被打翻的弹药箱深处,麦克塔维什甚至翻出了一些更狠的“违禁品”
那是红头和黑头的特种弹药——B6式燃烧弹和RTS1式爆炸弹。
前者填充了不稳定的硝酸钡,一旦命中就能引燃油箱;后者更是在弹头里塞进了一根充满了硝化甘油的铜管和黄磷。这些原本是为了对付齐柏林飞艇或者轻型装甲车设计的杀手锏,此刻也被士兵们毫不客气地压进了布伦机枪的弹匣里。
既然要去撞南墙,那就得用最硬的锤子。
每个人都武装到了牙齿,每辆车的油箱都加到了溢出来,原本见底的弹药袋,此刻沉甸甸地塞满了大英帝国纳税人买单的黄铜馈赠。
在这片满是绝望和溃败的沙滩上,他们是唯一一支还在磨刀霍霍的狼群。
“全军听令。”
亚瑟的声音通过无线电——那是让娜刚刚修好的一台从英军通信车上拆下来的电台一一传到了每一辆车的驾驶室里。
“出发。”
04:00,敦刻尔克外围公路岔路口,N39公路交汇点。
车队在黑暗中轰鸣前行,碾碎了路面上无数被遗弃的钢盔和防毒面具,来到了决定命运的十字路口。
此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鱼肚白。
路口的一块路牌已经歪倒在路边的水沟里,上面弹孔密布。
向左,是通往西部早已沦陷的加莱方向,那里虽然也是死路,但或许能找到些散兵游勇。
向右,是N39公路,通往弗尔内。
在所有的地图上,右边都被标红了。那是德军B集团军群的包围圈,是死亡的代名词。
车队停下了。
所有的引擎都在空转,发出低沉的咆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领头的那辆半履带车上。
亚瑟坐在副驾驶上,打开了RTS地图。
【RTS战术地图已更新】
【当前局域:敦刻尔克外围】
【警告:前方高危局域】
在那张虚拟的蓝光地图上,右侧的弗尔内(弗里内)城区正处于一片刺眼的红色海洋包围之中。而在那片红色海洋的中心,有一个倔强的、微弱的绿色光点正在闪铄。
看着那个名字,亚瑟的眼神变得无比灸热。
与其说他是去救人的,倒不如说他是去收编这支精锐。
他要把这支在大英帝国军队中拥有无上政治地位的“御林军”斯特林的私兵。
“有些蠢货觉得,这只是一次自杀式的救援。”亚瑟在心里冷笑,“但对于政治家来说,这是一次必须完成的并购。”
虽然在伦敦的社交圈里,人们依旧习惯性地称呼他为“斯特林家的次子”,多少带了几分对花花公子的轻视。但圈子里的人其实都清楚,那个称呼早已过期了。
自从三年前,完美无缺的大哥那个从小被当作未来伯爵培养、温文尔雅且在下议院前途无量的长兄一在一
他是斯特林伯爵唯一的独子,他是这个庞大政治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在1940年的大英帝国,“斯特林伯爵”这个头衔的含金量,是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在大英帝国的权力版图中,有些头衔是用来听的,而有些头衔,是用来跪的。
在当下这个充斥着没落贵族和暴发户的伦敦,虽然公爵和侯爵在排位上似乎更高,但那大多只是一种礼仪上的镀金名头一比如一些空有名号却无实权的王室成员。
而斯特林家族,则是那种真正的、拥有着古老血统与现代资本双重加持的庞然大物。
他们掌控着苏格兰四分之一的海岸线,他们的家族信托基金在大英帝国的造船、钢铁和煤炭行业中拥有否决权。
可以说,如果没有斯特林家族的点头,皇家海军的战舰连龙骨都铺不下去。
这种恐怖的硬实力,构成了绝对的阶级壁垒。以至于即便是现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首相可以换,内阁可以倒,但像斯特林这样的家族,只要大英帝国还在,他们就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相反,这种令人眼红的权势,让亚瑟成为了众矢之的。
亚瑟很清楚,在威斯敏斯特宫那阴暗的走廊里,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年迈的父亲和年轻鲁莽的自己。
那些家族在政治上的死敌、那些凯觎斯特林家族在苏格兰广袤领地的远房亲戚、还有那些在陆军部里早就看那个“傲慢的斯特林伯爵”不顺眼的老顽固们————他们就象一群耐心的秃鹫,盘旋在斯特林家族的头顶,等待着这只狮子露出疲态,或者等待着唯一的幼狮死在战场上,好让他们扑上来,将这庞大的政治遗产分食殆尽。
他们都在等。
等着看这个“只会玩女人和赛马的二世祖”在战场上吓破胆,或者最好直接死在法国的某个泥坑里,好让他们一起扑上来分食斯特林家族的政治遗产。
亚瑟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的弗尔内。
只要把冷溪近卫团完整地握在手里,不仅仅是救他们的命,而是成为他们绝对的精神领袖,那么当他回到伦敦后,才能在那些把持着陆军部、眼高于顶的议会老顽固面前,狠狠地挺直腰杆。
直到此刻,亚瑟才终于读懂了那位老谋深算的斯特林伯爵的良苦用心。
为什么老伯爵非要动用家族关系,也要把那个不成器的原身塞进冷溪近卫团?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帮他谋求一个少校营长的实权差事?
当然不是为了让他去打仗送死。
那是一笔政治风投。父亲是想让这段“御林军”的服役经历,成为他日后进军下议院最耀眼的镀金履历,顺便把家族的触手从海军和空军延伸进陆军和议会。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
原本设计好的“和平镀金之旅”,被古德里安的装甲集群碾得粉碎。战局烂得太快,快到连那位伯爵大人都还没来得及撤回他的筹码。
不过,对于伦敦某些正急不可耐地准备开香槟庆祝的家伙来说,有个坏消息:
他还活着。
即便是到了这步田地,即便是在地狱里滚了三圈,他也依然没能如了那些人的愿,乖乖变成德军三号四号坦克履带下的一堆肉泥。
如果他能活着回去,带着那些“溃兵”回去,他带给父亲的,就不再是一份单薄的阵亡通知书,也不再是一枚靠着裙带关系换来的、毫无分量的镀锡勋章。
他带回去的,将是英国陆军的脊梁。
当几千名效忠于“斯特林”这个姓氏、在绝境中被他一手带出来的精锐老兵站在他身后时,哪怕是威斯敏斯特宫里那些最刻薄、最阴毒的政敌,在开口攻击他之前,也得先觉得脖子后面发凉,掂量掂量那几千把见过血的剌刀。
所以,游戏玩到这个地步上,性质变了。
这不再是一场军事上的救援。
这是为了确立新王地位而举行的、一场伴随着硝烟与鲜血的加冕礼。
“向右转。”
亚瑟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麦克塔维什愣了一下,虽然早就知道要去那边,但真到了路口,那种违背生存本能的恐惧还是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
“长官,右边全是德国人。”
“我知道。”
亚瑟点燃了烟,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油污却带着绅士笑意的脸。
“所以我们才要过去。因为德国人绝对想不到,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敢往他们的怀里撞。”
他伸出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坚决的切劈动作:“右转!目标弗尔内!”
“我们去踹古德里安的屁股!”
随着命令的下达,两辆玛蒂尔达坦克率先转动了沉重的履带。在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这两座移动堡垒喷吐着黑烟,义无反顾地撞开了右侧路口的路障。
紧接着,整个车队象是一条钢铁巨蟒,在这黎明前的岔路口,完成了一次足以加载史册的“逆行”。
这里有昂贵的法国香槟、古巴雪茄以及即将到来的巨大胜利感。
在一张铺满了巨幅地图的橡木长桌前,几名参谋军官正在用推杆移动着代表师级单位的红色标记。在他们眼中,敦刻尔克已经不再是一个战场,而是一个即将被打扫干净的垃圾场。
“海因茨(古德里安)那个老顽固还在往前挤吗?”
这位瘦削、眼神阴、总是将脖子挺得笔直的普鲁士军人,手里晃着半杯红酒,目光死死地盯着敦刻尔克南侧的弗尔内局域。
即便是博克,在提到那个“浑身散发着汽油臭味的莽夫”时,那矜持的普鲁士声调里,也不可避免地掺杂了一丝酸味。
那是旧时代的佩剑贵族,对着新时代手握重锤的暴发户,所特有的一种既鄙夷、却又眼红的复杂情绪—毕竟,现在聚光灯都在那个修坦克的家伙身上。
Salth)苦笑着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南侧那片密集的红色箭头依然指着弗尔内(Furnes)的方向:“是的,司令官阁下。尽管最高统帅部”那边已经发了三次加急电报,元首甚至亲自要求装甲部队立即停止磨损,原地休整,为接下来的红色方案”保存每一滴汽油。但海因茨阁下————您知道上将的脾气的。”
参谋长扎尔穆特中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