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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现在,听那个斯特林的

    洛姆巴茨德大桥北岸防御阵地。

    风向变了。

    与尼乌波特城内被迫吃腐烂洋葱的守军不同的是,这里混合着香料和油脂的焦香。

    。他手里端着的不是望远镜,而是一盘刚从火堆上撤下来的、滋滋冒油的图林根烤肠。

    滚烫的油脂正顺着肠衣的裂口滋滋地往外冒,滴在盘子里,发出令人愉悦的声响。

    在这里,战争似乎只是一个遥远的背景音。

    在他身边,几名来自第2装甲师的坦克车长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晃荡着从附近的法国农庄里搜刮来的红酒和啤酒。

    这群刚刚像闪电一样横扫了欧罗巴大陆的征服者们,此刻看起来更象是在搞一场战地野餐会。

    “敬我们的急行军之王”,古德里安将军。”

    库尔茨少校用叉子叉起一根香肠,在空气中胡乱地挥舞了两下,语气激动而又无奈:“为了他那道该死的加急命令,我们从中午开始就饭都没吃,拖着这四门七吨重的大家伙,跑了差不多快三十公里,就为了帮你们守这座目前为止连鬼影都没有的大桥。”

    “别抱怨了,沃尔夫冈。”

    一名第二装甲师的装甲兵上尉笑着跟他碰了一下杯,泡沫溢出,洒在了他那枚闪闪发光的坦克突击章上,“毕竟古德里安确信有一支幽灵部队”正在向北突围。听说那支部队在阿河差点把司令部都给扬了。没你的大家伙我们可应付不了这群幽灵。”

    “幽灵?别逗了。”

    库尔茨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转过头,看着那四门昂首挺立的88毫米高射炮。

    那些炮管冷冰冰地指着南方的雨雾,象是四尊沉默的巨神。

    “我是搞防空的。我很清楚什么是现实,什么是神话。”

    少校指了指远处寂静得可怕的公路,听到同伴的夸赞,兴许是喝多了,他有些飘飘然:“英国人的玛蒂尔达坦克用的是双柴油引擎,那玩意的噪音比拖拉机还大。

    如果他们真在附近,哪怕是在五公里外,我们早就听到履带声了。”

    “但这儿有什么?除了风声,连个屁都没有。”

    他咬了一口香肠,含糊不清地说道:“依我看,那群英国佬早就吓破胆了。他们要幺正在往海里游,要么早就投降了。只有那个坐在指挥车里的海因茨老爹”还在对着地图上的红蓝铅笔线发神经。”

    周围的德军士兵们发出了一阵哄笑。

    但他们有足够的资本来肆无忌惮。

    那是四门88炮,还有一整个连的机枪阵地,身后就是第2装甲师的主力,兵力超过一万人。

    在任何德国军人的认知里,这就叫无懈可击。

    “让兄弟们轮流休息吧。”

    库尔茨少校挥了挥手,把最后一块香肠塞进嘴里,甚至懒得再去看一眼那片迷雾笼罩的南方:“保持两门炮值班就行。要是真有英国坦克敢露头————”

    他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身边那发88毫米被帽穿甲弹的弹头:“那就当是给我们晚上的烧烤加个菜。反正这门炮还没开张呢。

    21:55,洛姆巴茨德大桥南岸,海堤下方。

    夜幕降临。

    暴雨虽然停了,但海面上升起的浓雾将整个伊瑟河口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五十米。

    这对亚瑟来说,是上帝的恩赐。

    四辆玛蒂尔达I型坦克关闭了引擎,依靠几十名步兵的人力推行,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海堤的最高处。

    黑洞洞的炮口从沙丘的杂草丛中探出,直指下方两百米外的大桥。

    在这个距离上,亚瑟甚至能听到桥头德军哨兵那毫无顾忌的聊天声,以及打火机点烟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还有五分钟。”

    亚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下都象是敲在他的心脏上。

    虽然没有后世那种单兵战术耳机。

    但在亚瑟眼前那张泛着幽幽蓝光的RTS全息地图上,一切都比最先进的通讯系统还要清淅。

    在距离桥墩不到五十米的河滩芦苇荡里,112个代表友军的蓝色光点正缓慢而坚定地蠕动着。

    领头的那颗光点是麦克塔维什中士。

    这家伙也算是跟着“少爷”沾了光。

    如果放在之前,以他的资历和那个火爆脾气,撑死也就是个管十来号人的班长。

    ”里,因为那份从阿兹海布鲁克一路杀出来的绝对忠诚,他现在指挥的可是整整一个连的冷溪近卫团精锐。

    这是亚瑟给他的特权,也是对他忠诚表现的奖赏。

    这群老兵手里没有RTS,但他们手里有一张纸。

    那是一张亚瑟在一小时前,用铅笔随手画在罐头包装纸背面的草图。图上尽可能精确的标出了每一个德军机枪哨位、每一个暗哨的巡逻路线,以及那最重要的——连接在大桥底部的炸药起爆缆线位置。

    对于冷溪近卫团的士兵来说,这张纸就是圣经。

    虽然他们不知道长官是怎么通过迷雾看到这一切的,但一路走来的经验告诉他们:跟着斯特林走,能活;听斯特林的话,能赢。

    “冷溪近卫团就位了吗?”

    亚瑟按住喉部的送话器,低声问道。。

    几秒钟后,耳机里传来了麦克塔维什那压得极低的苏格兰口音,伴随着轻微的水流声:“这里是“獾”。侦察队已经下水了。”

    “他们正沿着桥墩往上爬。那是潮湿的苔藓,很难爬————该死,水太冷了。

    但他们会搞定那个起爆器的,长官。只要那些德国佬不往下看。”

    亚瑟点了点头,自光没有离开那些正在缓慢攀爬桥墩的蓝色光点。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将视线投向桥面。

    雨后的雾气更浓了,那四门88炮的巨大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四头吃饱了正在打盹的钢铁怪兽。

    德国人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从冰冷的伊瑟河里摸到这么近的地方。

    大部分炮组成员都躲在防雨帆布搭建的简易帐篷里避雨,享受着烤肠和啤酒。只有几个值班的哨兵裹着厚重的橡胶雨衣,缩着脖子在阵地上漫不经心地转悠,偶尔还要停下来点根烟,驱散海风的寒意。

    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一个所有拥有绝对火力优势的一方都会犯的错误:傲慢。

    他们相信88炮那两公里的直射射程,相信没人敢在白天冲击这座被死亡扇面复盖的桥。

    但他们忘了,现在的能见度只有不到两百米。

    而在这个距离上,黑夜和迷雾,是步兵最好的朋友。

    21:55:00,尼乌波特城区边缘,残存的石桥掩体后。

    麦肯齐少校抬起手腕,借着微弱的月光,最后一次校对那块沾着泥土的英格索尔军表。

    秒针在跳动。每一格都象是敲在心头。

    在他的身后,苏格兰高地警卫团第2营仅存的342名士兵已经全部做好了准备。

    没有激昂的动员演讲,没有口号,他们也怕惊动了德国人,没人想在刚冲锋的时候就被打成筛子。空气中只听得到剌刀卡入枪口卡笋的“咔嚓”声。

    这群已经饿了两天、眼窝深陷的苏格兰人,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座通往外界的大桥。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凶狠一那是困兽出笼前的眼神。

    而在步兵队列的最前方,停着三辆看起来有些滑稽的装甲车辆。。

    这种只有6吨重的小家伙是英国陆军在战前装备数量最多的坦克,也是最被病的一种。。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战区错位”的悲剧。

    如果把这玩意儿扔到遥远的东方战场,扔到马来亚的橡胶林或者缅甸的雨林里,面对皇军那些用铆钉拼接的“豆战车”,这辆维克斯简直就是无敌的陆地巡洋舰。

    它装备的那挺15毫米贝莎重机枪,虽然在欧洲连三号坦克的油漆都刮不花,但对于日本人的94式超轻型坦克(豆战车)来说,就是死神的镰刀。那种只有3吨重—一只有维克斯一半重、装甲薄得象铁皮罐头的日本小车,会被15毫米钨芯穿甲弹像撕纸一样撕碎。

    即便是面对日军主力的89式中战车甚至最新的97式,维克斯凭借其优秀的机动性和那挺能在近距离击穿20毫米装甲的重机枪,也完全有一战之力。

    毕竟,日本坦克的装甲钢质地软得感人,且采用了落后的铆接结构,一梭子贝莎打上去,就算不穿透,崩飞的铆钉也能把里面的日本乘员变成筛子。

    在亚洲,它是当之无愧的“幼儿园一霸”。

    但在欧洲,这里是重量级拳击台。

    面对德军的37毫米反坦克炮,甚至是20毫米机炮,它就是个笑话。

    没有反坦克炮,也没有厚装甲。

    在真正的欧洲绞肉机里,这东西就是个跑得稍微快一点的“移动机枪碉堡”,或者是“装甲沙丁鱼罐头”,甚至还不如半履带车来得实在。

    但此刻,这就是麦肯齐手里唯一的“装甲突击集群”。

    “记住!”

    麦肯齐少校尽量压低了声音,对着那几名探出头来的坦克车长说道:“不要停!不管履带下面压到了什么,哪怕是上帝本人,也给我碾过去!冲过桥头,这几辆铁罐头就算完成了使命!”

    “明白,长官!”车长拉下了舱盖,里面传来了汽油引擎激活时的咳嗽声。

    在队伍的阴影里,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依然死死抱着他的帆布袋。

    亨利上尉没有拿枪。他的一只手紧紧抓着一辆卡车的栏板,另一只手死死勒住那个加了铅块的袋子。

    “少校!”

    他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大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神经质:“让那辆带机枪的卡车跟着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中弹了,让你的士兵第一时间把这个袋子扔进河里!或者是用燃烧弹烧了它!”

    “哪怕我还没断气,也先烧了它!听懂了吗?!”

    对于这位皇家空军连络官来说,这满城人的性命或许重要,但那个袋子里的皇家空军通信代码和雷达站图纸,才是大英帝国的底裤。人死了可以再招,底裤丢了,以后和德国人空战,还没开打就输了一半。

    麦肯齐看了他一眼,没有嘲笑,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如果那时候你还没死,我会亲自补一枪,然后再烧。”

    “谢谢。”亨利上尉愣了一下,随即惨淡地笑了一声。

    麦肯齐少校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而是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了掩体后方的一处浅坑旁。。

    旁边放着两个打开的木板箱。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24枚涂着黄油漆的高爆弹。

    那是他们仅剩的全部家底。

    炮长是个满脸胡渣的爱尔兰中士,此刻正紧张地盯着麦肯齐,手指在炮管上不安地敲击着。

    “听着,中士。”

    麦肯齐蹲下身,指着那两箱炮弹,语气严肃得象是在交代遗嘱:“你们只有24次机会。打完了,我们就只能拿着剌刀去啃德国人的机枪和火炮阵地。所以,把你们那该死的耳朵竖起来。”

    他把那台步话机塞到了炮长手里:“忘掉之前那个蠢货教你们的打法。这一次,听那个叫斯特林的指挥。。听懂了吗?!”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和调侃,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顶级炮兵观察员(FO)的专业:“迫击炮组,听得到吗?这里是观察哨。”

    “我不需要你们用炮弹去炸散兵线。”

    亚瑟看了一眼身旁尴尬的赖德少校,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那种活儿是留给机枪干的。而你们手里的这24发炮弹,是用来给德国人的棺材钉钉子的。”

    “目标:正南方,方位角185,距离1600。那门88炮。”

    “单发试射。放!”

    炮长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摇动方向机和高低机。

    “嗵!”

    一声沉闷的声响。一枚黑色的炮弹滑出炮膛,划破夜空,向着远处的大桥飞去。

    寂静在这一刻,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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