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公路。
肾上腺素消退后的世界,通常是灰色的。
刚刚那场史诗般的空战所带来的激情与欢呼,已经在湿热的空气中迅速冷却,因为所有人不得不面临一种名为“后勤学”的残酷现实。
雨虽然停了,但低气压槽依然笼罩着这片法兰西的平原。
“斯特林战斗群”—一或者按照那一板一眼的帝国总参谋部编制表,现在应该称之为“斯特林独立旅”。
在1940年的英国陆军体系中,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尴尬且混乱的定义。
不同于德国或是美国军队,“团”(Regint)——比如亚瑟所属的冷溪近卫团—一在英国更多是一个拥有共同血统、徽章和传统的行政“部落”,而非直接投入战场的战术单位。
在战场上,真正的作战单位是“旅”(Brigade),一个标准的步兵旅通常下辖三个来自不同“团”的步兵营。
冷溪近卫团原本隶属于第1近卫旅,但现在,规则被打破了。
亚瑟手里的这支部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胎:它以冷溪近卫团为绝对的内核骨架,强行吞并了第1军被打散的黑卫士团(BlackWatch)和海福斯高地团(SeaforthHighlanders)的大量残部,以及赖德少校手里那几百名皇家诺福克团(RoyalNorfolkRegint)的幸存者,再加之沿途收容的散兵,总兵力接近四千人。
这在编制上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团”的范畴,实际上相当于一个火力贫弱但人数超编的加强旅。
不过,相比于那个听起来象是要坐在办公室里填表格的“旅长”头衔,或者是那个在公文上死板的“突围临时混编纵队”,亚瑟还是更喜欢用那个带有浓重进攻意味、甚至带着点德式风格的名字来称呼它——
“斯特林突击群”(Sterling AssaultGroup)。
但这支被亚瑟和伦敦那帮人寄予厚望的“突击群”,此刻正以每小时不到8公里的龟速,痛苦地向南蠕动。
这根本不象是一支军队,更象是一个流动的、濒临崩溃的难民营,或者一个塞得快要爆炸的沙丁鱼罐头。
六十三辆载具,接近四千名士兵。
这是一个简单的算术题,得出的结果却是灾难性的。
从那辆带头的玛蒂尔达门型坦克的炮塔向后望去,会看到一副令任何后勤参谋绝望的景象:
每一辆贝德福德0Y型卡车的后斗里都挤着至少四十名士兵,更多的人不得不坐在驾驶室顶棚上、挂在车厢侧面的踏板上,甚至有人冒险坐在挡泥板上。超载的悬挂系统发出金属摩擦声,板簧已经被压成了一条毫无弹性的直线。
那些从法军手里缴获的雷诺AGR重型卡车更是惨不忍睹。
车顶上层层叠叠地堆满了从尼乌波特和弗尔内抢救出来的布伦机枪、弹药箱和医疗担架,看起来就象是一座座移动违章建筑,当然,不是日本海军的那种违章建筑。
那副连挡泥板和引擎盖上都挂满了人的夸张景象,让亚瑟不禁联想到大英帝国的远东殖民地——印度——那些不堪重负的窄轨火车——看起来随时都会在下一个弯道侧翻,把这一车人连同他们的希望一起埋进法兰西的烂泥里。
而在车队的两侧,还有两千名实在挤不上车的步兵在泥浆中跋涉。
他们拽着前车的牵引绳,或者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满是泥浆的军靴每一次抬起,都要克服巨大的吸力。
“滋——”
一阵尖锐的蒸汽喷射声打破了沉闷的行军节奏。
那是队伍尾部的一辆玛蒂尔达II型步兵坦克。它那两台老旧的AEC柴油引擎终于无法忍受长时间的低速高负荷运转,冷却液在散热器里沸腾,白色的蒸汽像喷泉一样从引擎盖的缝隙里冲了出来。
车队不得不再次停下。
亚瑟坐在251半履带车里,并没有落车。
他通过观察窗,看着后面那辆瘫痪的坦克,眉头紧皱。
车门被拉开,一股湿热的霉味涌了进来。
赖德少校一脸疲惫地爬了进来。这位诺福克团的营长,现在斯特林突击群的临时副指挥官,此刻看起来就象是从泥塘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军服湿透了,脸上满是油污,那双闷呆闷呆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上校,无论你怎么说,我们必须休息了。
1
赖德摘下钢盔,露出一头乱糟糟的湿发,声音里充满了抱怨:“是队尾那辆玛蒂尔达。传动轴过热,散热器爆缸。米勒说至少需要三个小时才能修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压扁的烟盒,倒了倒,里面只有烟草碎屑。他苦笑了一声,把空烟盒扔在脚下:“还有人。看看外面,长官。士兵们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我们连着打了三天,然后又跑了五十公里。有些人甚至是走着睡觉的。”
“如果我们现在遭遇哪怕一个连的德军伏击,这些步兵连枪栓都拉不开。”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然坐在舒适的副驾驶位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空了的银质烟盒,指节有节奏地抖动。
“如果你是来抱怨的,少校,那你找错人了。你应该去向法兰西政府抱怨他们的路况,或者向伦敦抱怨为什么贝德福德卡车的载重只有3吨。”
亚瑟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还有别的坏消息吗?一次说完。”
这时候,坐在后车厢通信台前的亨利上尉摘下耳机,插了一句,语气有些焦虑:“有,长官。而且是大麻烦。”
亨利指了指那个还在嗡嗡作响的变压器:“那台从卡车上拆下来的辅助发电机快没油了。我们的Type—X加密电台和这台大功率收发报机都是电老虎。如果再不补充燃油,二十分钟后,我们就不得不切断与伦敦的联系。”
“另外,车队的油料不多了。那些严重超载的重型卡车,现在的油耗是平时的三倍。”
亨利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令人绝望的长线:“长官,这里距离勒阿弗尔还有整整一百四十公里。而且这还只是理想状态下的图上距离。”
“按照现在的龟速和油耗,我们还没开到贝蒂讷河,油箱就会干透。”
“更别提这一路上,隆美尔的装甲侦察连正在疯狂地向海岸穿插。如果我们因为没油而停在半路上,那就不是抛锚这么简单了,那是给德国人送战俘。”
赖德摊开双手,看着亚瑟,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现实。
“我们和罐头里的沙丁鱼没什么区别,而且罐头还漏油了。”赖德叹了口气,“长官,斯特林少爷,我的建议是,找个树林隐蔽,修整车辆,派出征粮队去附近的村庄找找油料和马车————”
“征粮队?”
亚瑟突然笑了,他就这么直盯盯的看着赖德,看得赖德有些发毛:“去法国农民的地窖里找那几桶劣质柴油?还是去抢他们的马车来拉我们的伤员?”
“赖德,这种乞丐式的行军方式,救不了这三千多人。”
亚瑟猛地合上烟盒,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麦克塔维什。
“我们不需要乞讨。我们也不需要修那该死的玛蒂尔达。”
亚瑟抬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我们去抢。而且是去抢大户。”
上帝视角。
在亚瑟的视网膜上,那个幽蓝色的RTS全息界面正在无声地展开。
虽然那种能够洞察几百公里外机场动态的“战略级预警”已经随着空袭的结束而关闭,但作为一名拥有“上校”权限的指挥官,系统似乎为他解锁了一些新的功能。
迷雾的边缘在退散。
亚瑟并没有象赖德建议的那样,去搜索什么安全的“撤退路线”或者隐蔽的“宿营地”。
他在搜索“猎物”。
在这个庞大的RTS地图上,代表斯特林战斗群的蓝色光点显得如此渺小且脆弱。而在他们周围的红色迷雾中,隐藏着无数致命的威胁。
——
那些都是Boss级别的单位。
但他不在乎威胁。他在查找资源。
手指在虚空中滑动,亚瑟的目光掠过了阿布维尔(已沦陷)、掠过了亚眠(激战中),最终定格在了两地之间的一条铁路干线上。
【局域扫描:阿眠西北象限】
【目标锁定:圣罗克(Saint—Roch)铁路编组站】
【情报来源:综合截获德军后勤频段及空中侦察残片】
地图上,一个巨大的、闪铄着诱人金光的资源图标突兀地出现在一片灰暗的迷雾中。
那不是普通的补给点。那是一个金矿。
亚瑟迅速拉大视角,查阅RTS给出的详细情报标注。
【目标分析:德军A集团军群战略运输编组(滞留状态)】
【位置:圣罗克(Saint—Roch)铁路编组站第3、第4、第5道岔】
【状态:严重积压(由于索姆河铁路桥被法军工兵炸断,多批量列车被迫滞留,形成拥堵)】
【守备力量:德军第296步兵师所属后勤警卫连(约120人,配备轻武器及少量机枪)】
如果不看货运清单,这只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铁路转运站。
但当亚瑟点开那份长长的Manifest(货运清单)时,他的瞳孔不由地猛地收缩了一下,心脏更是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系统显示的不再是一列火车的运单,而是一个因为交通瘫疾而形成的巨大“宝藏堆”。由于前方断桥,德国帝国铁路(DeutscheReichsbahn)被迫将后续的三列高优先级军列全部挤压在了这里。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盟军指挥官发疯的礼物。
这些列车原本的任务,是为向南突击的克莱斯特装甲集群输送补充装备,以及为党卫军警卫旗队提供重武器。
状态:出厂全新,短管75KwK37炮,满油满弹。
备注:每节平板车装载1辆,车体已做防锈封存。
备注:这是极为罕见的早期试生产型。根据调令,这6辆突击炮是专门划拨给LSSAH(警卫旗队)用于组建直属突击炮连(Sturartillerie—Batterie
LSSAH)的种子装备。
备注:搭载于普通平车上。
【列车编号:Zug411(后勤物资列车)】
承载平台:混合编组(约50节车厢)
装载内容:欧宝“闪电”部分搭载帆布篷,作为物资载具直接固定在平车上)
以及,在Zug405列车的尾部,挂着一节用红色铅封锁死的特殊棚车:
【货舱21(加密封存):党卫军最高统帅部(SS—FHA)直属物资】
收件人:LSSAH(警卫旗队)后勤部。
”迷彩罩衫(Platanenster)、M35钢盔及配套迷彩盔罩、党卫军制服及宪兵装备(全员换装分量)。
亚瑟盯着那最后一行字,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弧度。
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却给德国人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窗。
他不仅要抢车,还要抢衣服。
现在的斯特林战斗群可不象是一支军队,倒象是一个流动的难民营。
而在战场上,难民只有一种下场—一死。
亚瑟随后猛地抬头,对着前排的驾驶员和通信兵喊道:“停车!召集所有军官!哪怕是还在拉肚子的,也给我架过来!现在开会!”
五分钟后。路边的一座废弃谷仓内。
一张满是虫眼的木桌被摆在中央,上面铺着张从赖德少校那里拿来的1:50000
战术地图。
几盏煤油灯照亮了围在桌边的一圈脸庞。
除了亚瑟,还有赖德少校、麦肯齐少校、麦克塔维什中士一这家伙虽然军衔不够,但他代表着苏格兰人的战力内核,被特许参加、让娜中尉、亨利上尉,以及两名从法军第12摩托化师中收编的营长。
气氛有些沉闷。每个人都知道车队的现状。
亚瑟在主位。
他并没有象往常那样穿着那件沾满泥浆的风衣,而是特意换上了一件还算干净的军官夹克。他的马靴被麦克塔维什擦得锃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这种仪表上的讲究,在这种时刻并不是为了臭美,而是为了创建一种绝对的、不可动摇的属于指挥官的威严感。
“先生们。”
亚瑟用马鞭敲了敲地图:“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怎么让那些该死的玛蒂尔达动起来,怎么去偷法国农民的马车,或者怎么在树林里躲过德国人的侦察机。”
他环视了一圈:“忘掉那些。那是失败者的思维。”
“我们不修车了。也不找马车。”
亚瑟手中的马鞭猛地滑过地图,偏离了原本向南撤退的主干道,指向了阿眠西北的一个黑点:“我们去这里。圣罗克编组站。”
赖德少校凑近看了看地图,眉头瞬间皱起:“阿眠方向?长官,那是德军的主攻方向!我们正在努力远离那里!而且去一个铁路编组站做什么?我们又没火车坐。”
“谁说我们要坐火车?”
亚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阴谋味:“我们要去购物”。”
“根据我————独特的情报渠道,那里停着一列德国人的军列。上面装满了阿道夫先生送给我们的礼物。”
亚瑟伸出手指,一根根地书着,每数一样,周围军官的眼睛就瞪大一分:“二十四辆全新的四号坦克。十二辆三号突击炮。八十辆崭新的欧宝卡车。
二十辆半履带车。还有整整两车皮的油和肉罐头。”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这————这不可能————”赖德少校结结巴巴地说道,“这种级别的装备,德国人怎么可能放在这种地方?”
“因为他们也没想到我们会去抢。”亚瑟冷冷地回答,“桥断了,车停了。
这就是战争的偶然性。”
“但是————”赖德吞了一口唾沫,理智告诉他这很疯狂,但诱惑实在太大了,“就算我们能打下来,我们怎么开走?那是德国坦克,操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