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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有人替我们负重前行(大章)

    迈巴赫HL120TRM型V—12水冷汽油发动机正在发出欢快的轰鸣。

    对于赖德少校—一现在的党卫军一级突击大队长来说,这种声音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交响乐。。

    虽然这辆半履带车在理论上能跑得更快,但为了照顾身后那二十四辆四号坦克的机械寿命—一特别是为了保护那些娇贵的履带销和负重轮橡胶圈—一赖德克制住了踩死油门的冲动,严格将速度控制在了德军装甲部队标准的长途行军速度上。

    而在赖德的身后,那支钢铁长龙正在以同样的节奏狂飙。

    二十四辆崭新的四号坦克D型排成双纵队。

    亚瑟通过防弹玻璃,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D928国道。

    晨光洒在黑色的沥青路面上,反射着油润的光泽。道路两旁高大的白杨树象两排躬敬的卫兵,飞速向后退去。整条公路笔直、宽阔、干燥,路面上甚至连一颗多馀的石子都看不到。

    那是只有拥有最高优先权的部队才配享受的“特权信道”。

    “这简直是疯了————”

    赖德握着方向盘,看着路码表上那个稳定在“35”刻度的指针,喃喃自语:“我们开着敌人的车,走着敌人的路,用着敌人的汽油,而且还没人敢拦我们。”

    “纠正一下,这不叫没人敢拦”。”

    亚瑟抿了一口咖啡,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路基右侧下方的那片田野,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傲慢的弧度:“这叫有人替我们负重前行”。”

    顺着亚瑟的视线,赖德转头看向了右侧。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就在距离这条平坦国道不到五十米的下方,在那条与D928并行的、被称为B4乡间辅路的烂泥地里,一支规模更大的队伍正在挣扎。

    那是刚刚被亚瑟用无线电骗下去的德军第7装甲师后勤纵队。

    如果说亚瑟这边是天堂,那么那边就是不折不扣的泥潭地狱。

    皮卡第地区连绵一周的春雨,加之黏重的黏土土质,已经把那条原本还能走马车的土路变成了一条深达半米的沼泽。

    在那条蜿蜒的泥龙里,两百多辆满载弹药的德军卡车正挤成一团,狼狈不堪地蠕动着。

    这就是所谓的“闪电战”光环下,最真实、也最尴尬的阴影。

    全世界只看到了戈培尔宣传片里的钢铁洪流,却不知道即便是隆美尔的第7装甲师这种精锐,也根本做不到全员机械化。

    在此时的欧洲大陆,绝大多数国防军步兵师本质上还是一支“拿着自动火器的拿破仑军队”——他们的重型火炮和补给物资依然靠满身汗臭的骡马拖拽,一旦陷入烂泥地就是灾难。

    真正意义上连炊事班都能坐上卡车的“全员机械化”,那是几年后财大气粗的美国军队和后期苏联近卫军才能实现的奢侈配置。

    相比之下,亚瑟这支全员配备半履带车和四号坦克的“冒牌货”,在装备层面上来说比正规军还要奢侈。

    看着底下那些趴窝的老旧亨舍尔33(Henschel33)和征用来的雷诺民用卡车这些只有后轮驱动的车辆,在干燥路面上还能勉强跟上大部队,但在这种烂泥地里,它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猪,要不是现在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和第51高地师汇合,亚瑟真想一口气吃掉这只后勤部队。

    赖德亲眼看到,一辆满载105毫米榴弹箱的亨舍尔卡车,后轮正在泥坑里疯狂空转,卷起的黑泥飞溅起三迈克尔,把后面跟上来的一辆半履带摩托车糊成了一坨黑色的雕塑。

    几十名德军士兵正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满身泥水地在车后面推着,嘴里骂着只有德国农夫才懂的脏话。而在路边,甚至还能看到几辆依然在使用骡马牵引的大车一那些可怜的挽马正在泥地里挣扎,鼻孔里喷着白气。

    “看看他们。”

    亚瑟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愧疚感,只有恶作剧得逞后满满的成就:“那些亨舍尔卡车的离地间隙只有250毫米。一旦陷进去,差速器壳体就会搁浅。。”

    “这就是为什么装甲兵看不起步兵。”

    亚瑟弹了弹烟灰:“在战场上,机动性就是阶级。”

    此时,亚瑟的车队正在以35公里的时速,在上方的主路上呼啸而过。

    履带碾压路面的轰鸣声,对于底下那些正在泥坑里挣扎的德国人来说,就象是头顶掠过的雷霆。

    无数德军士兵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直起腰,用那双沾满泥巴的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仰起头,死死地盯着上方那支正在狂飙的车队。

    那眼神里不是下等人的顺从。

    那是一种复杂到了极点的眼神—一三分对装备的敬畏,七分道路优先权的嫉妒,还有一种隐藏在眼底的、属于国防军老兵对党卫军的深深鄙视与愤恨。

    在这些第7装甲师的精锐看来,这简直是国防军的耻辱。

    他们,隆美尔少将麾下的百战精锐,横扫了法兰西的真正的战士,此刻却象乞丐一样在泥地里推车。而头顶上那帮穿着花哨迷彩罩衫、画着浮夸骷髅头、除了效忠元首什么都不懂的“政治士兵”,却开着最新型的四号坦克,大摇大摆地霸占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公路。

    一名国防军上等兵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看着那一排排崭新的、连一点漆都没掉的负重轮,咬牙切齿地骂道:“看看那帮沥青士兵”(AsphaltSoldiers,国防军对党卫军的蔑称,意为只能在阅兵场水泥地上走的花架子兵)。他们拿着最好的装备,还要让我们给他们让路?”

    “闭嘴,汉斯。”旁边的军士长虽然也在推车,脸色也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是特别行动营”。那群疯子是希姆莱的疯狗。你不想被盖世太保请去喝茶就给我闭嘴。”

    军士长虽然在呵斥手下,但他看着上方那辆呼啸而过的指挥车时,眼里的怒火一点都不比士兵少。

    这是一种秩序的倒错。

    在国防军的传统价值观里,他们才是帝国的上等人,而党卫军不过是一群只会搞清洗和阅兵的流氓。

    但现在,流氓坐在迈巴赫引擎驱动的真皮座椅上,俯瞰着脊梁在烂泥里挣扎。

    这就是那支刚刚在无线电里把他们的指挥官骂得狗血淋头、声称要去处理“蝴蝶雷”的“党卫军第999特别行动营”。

    “看那边。”

    亚瑟突然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那是这支后勤纵队的指挥车。

    一个身材微胖、满脸泥水、狼狈得象个逃难农民的德军中校,正站在车斗里。

    RTS上标记得很清楚,那就是施泰纳中校。那个几分钟前还在无线电里试图和亚瑟讲道理的倒楣蛋。

    此刻,他正用望远镜看着这支从他头顶掠过的钢铁洪流。

    当他看到亚瑟那辆画着巨大骷髅头的指挥车驶过时,这位中校象是触电一样,猛地扔掉望远镜,并拢双腿,挺直了那被泥水浸透的腰杆。

    然后,在赖德少校震惊的注视下。

    这位国防军的中校,对着这群由英国人假扮的“李鬼”,对着那个把他骗进泥坑的罪魁祸首,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国防军军礼。

    那姿势充满了敬意,甚至带着一丝————感激与讨好。

    是的,感激。

    在他看来,如果不是这位“奥林匹斯”及时发出的警告,他现在的下场可能不是陷在泥里,而是连人带车被那该死的英国蝴蝶雷炸成碎片。

    而另一方面,施泰纳很清楚,或者说无论是党卫。但隆美尔毕竟不是曼施坦因或古德里安那种根深蒂固的普鲁士容克贵族,这些人和他们手下的军官可不会怕了希姆莱那种特务头子。

    在国防军的那个老派圈子里,隆美尔是异类;在党卫军眼里,隆美尔是竞争对手。

    施泰纳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隆美尔少将在这个位置上待不久,凭战功很快就会高升去指挥军级甚至集团军级单位。

    到时候,没人罩着的他,一个小小的后勤中校,如果因为该死的“路权”问题,得罪了一支手眼通天、甚至可能是希姆莱亲自部署的“特别行动营”————

    毕竟,施泰纳绝不会忘记,刚才那道命令是从哪个频道发出来的。

    “奥林匹斯”——A集团军群战略指挥主频。

    能拥有这个频道的接入权限,并且敢在这个频道里咆哮骂人的部队,绝不是普通的党卫军一一那意味着他们拥有直通柏林的最高权限。

    那种后果,比踩到蝴蝶雷还要可怕。

    前者只是炸断一条腿,后者会让他全家消失在盖世太保的黑名单里。

    所以,这一记敬礼,敬的不是那个人。

    他敬的是那个集团军群级的无线电频率,敬的是那身黑皮背后所代表的通天权力。

    “他————他在向我们敬礼。”

    赖德的声音都在发抖。这种荒谬的场景冲击着他的大脑皮层,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呕吐却又极度兴奋的眩晕感。

    下意识地,赖德想要抬起右手回一个标准的纳粹礼。这是刻在军官骨子里的礼节反射,也是因为心虚而想要掩饰的本能。

    “别动。”

    亚瑟打断了他的动作。

    他的手按在了赖德的手背上。那只带着白手套的手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却死死地压制住了赖德想要抬起的手臂。

    “好好开你的车,大队长。”

    亚瑟靠回真皮座椅上,另一只手端着咖啡杯。

    然后,他侧过头,隔着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看着那个站在泥水里、正如标枪般挺立的施泰纳中校。

    亚瑟抬起了右手。

    但他没有做得象赖德想的那样标准。

    他的大臂几乎贴着肋骨没动,只是小臂懒洋洋地抬起,手掌松松垮垮地向后翻了一下,做了一个极其敷衍、甚至象是在赶苍蝇一样的动作。

    但这却是一个极其标准的、只有纳粹高层官僚、甚至是那位“波希米亚下士”本人才经常使用的“慵懒式举手礼”(FührerGruB)。

    在这一瞬间,亚瑟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冷漠和傲慢,大概意思就是“我看见你了,虫子。我也允许你向我致敬。”

    车队呼啸而过。

    当亚瑟那只敷衍的手放下的瞬间,站在泥地里的施泰纳中校非但没有感到被侮辱,反而象是获得了一种巨大的荣耀和解脱,腰杆挺得更直了。

    因为这种“漫不经心的回礼”,比最标准的军礼更具说服力。它完美地印证了施泰纳心中的猜想一只有真正通天的大人物,才敢在回礼时如此随心所欲。

    车厢内。

    亚瑟收回目光,抿了一口咖啡,看着后视镜里那个依旧保持着敬礼姿势的傻瓜。

    “看到了吗,赖德?”

    ——

    亚瑟淡淡地说道:“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帝国里,标准的军礼是留给下级做给上级看的。”

    “而这种连骼膊都懒得抬直的回礼,才是权力的最高体现。这证明了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的忠诚,而他,必须向我跪拜。”

    “记住这个动作。下次再有人向你敬礼,就这样回他。”

    直到亚瑟的车开远了,施泰纳中校才让让地放下了手臂。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转头对着身边的副官说道:“看到了吗?那就是柏林来的大人物。那种眼神————啧啧,只有在总理府待过的人才有那种眼神。”

    “幸好我们让路了。否则这帮疯子真的会把我们送上军事法庭。”

    指挥车内。

    赖德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施泰纳中校,感觉喉咙发干。

    “长官,您刚才————太无礼了。”赖德并不是在指责,而是在感叹,“那是同级军官。按照条令————”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帝国里,条令是写给死人看的。”

    亚瑟放下咖啡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动作舒展而从容:“赖德,你要记住。回礼,那是平级之间,甚至是朋友之间的礼节。”

    “但我们现在扮演的不是他的朋友。我们是他的噩梦,是他的审判者,是他无法理解的更高层级的存在。”

    亚瑟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将他那张英俊的脸庞笼罩在阴影里:“对于这种被我们赶进泥坑的下等人,无视才是对他们最大的肯定。”

    “因为这证明了我的血统纯正。证明了我拥有他不具备的特权。如果我回礼了,他反而会怀疑—一为什么一个党卫军高官会对他这么客气?是不是心里有鬼?”

    亚瑟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泥地里挣扎的德军卡车:“看那,赖德。这就是权力。”

    “权力不是你拥有多少辆坦克,也不是你肩膀上挂着什么军衔。”

    “权力是你能让别人在泥坑里向你敬礼,感激你没杀他,而你连车窗都不用摇下来。”

    赖德看着亚瑟。在那一刻,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英格兰贵族突然是如此的陌生。

    那个在弗尔内和他一起喝劣质威士忌的亚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融入了这个疯狂角色的、令人恐惧的党卫军屠夫。

    但更可怕的是,赖德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竟然对这种感觉产生了一丝向往。

    09:00。车队后方,第12号运兵卡车。

    这种“权力的毒药”并不仅仅感染了军官,它正在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到整支部队的每一个角落。

    道森中士正坐在卡车尾部的挡板上。他的MP40冲锋枪随意地挂在脖子上,两只脚悬在车厢外,随着路面的起伏而晃荡。

    ——

    在他手里,拿着一个刚刚打开的德军牛肉罐头。那里面是大块的、凝固着白色油脂的红烧牛肉,比英军那种掺了木屑的咸牛肉要美味一百倍。

    卡车正沿着路基飞驰。

    道森低下头,看着下方几米处的B4辅路。

    在那里,一辆德军半履带牵引车刚刚爆了胎,一群汉斯崽正满头大汗地在那推车。泥浆溅满了他们灰绿色的制服,让他们看起来象是一群灰老鼠。

    那群德国兵听到了头顶传来的引擎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道森的目光。

    在过去的一周里,每当道森看到德国人,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惧,是想找个掩体躲起来,或者是祈祷对方没看见自己。

    但现在?

    道森嚼着嘴里的牛肉,看着那些狼狈不堪的德国人。他突然觉得他们很可怜。甚至————很滑稽。

    “看什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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