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平常的秋日下午。
袁千同往日一样在院子里整理晒干的草药和干花,他是借住在府上,能有吃住已经心存感激,想要额外零用还是要自己想想办法。
他的小院子在时府深处,他素日喜静,平日里很少有声响,这几日府里好像有什么喜事,时不时有人走过,说话声也多了很多。
不过同往常一样没有人来寻他,应该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草药干花晒不过两天,袁千拿着缝制好的香囊往里塞着干草药,这就是他给自己赚零用的方法。
幼时娘亲还在身边,教会了他女红,袁千学艺不精,只会缝一些小样式,做香囊足够了,做一些简单文雅的款式,塞进防虫草药或带点清香的干花,赚点零用足够了。
等做好的香囊装满一竹篮,天色已近黄昏。
袁千拎着竹篮从侧门出去,侧门走出去一段就能远远看到时府正门,袁千习惯性的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他便定在了原地。
“阿觉...”
竹篮落地,竹篮的主人却毫无察觉,袁千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只是他体弱,一小段路已是气喘吁吁。
正门早已没有人影,刚刚一眼隐约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影,现下跑空了反倒有些不确定,门内角落里有家丁坐着偷懒,看到他杵在门口探头有些奇怪。
家丁的眼神让袁千臊红了脸,他怕是自己认错想多了,不敢询问,只能佯装无事发生,跑回刚才竹篮落地的拐角处。
到底是不是时觉呢?
袁千头脑很混乱,原本不多费时就能走到的地方,硬是多走了一刻钟。
他送香囊的地方的是一家书店,文人多的地方,多的是人喜欢这种带点文雅样式的东西,书店老板秦尚是袁千相熟的童年玩伴,也是时觉的表弟,时觉临走前将袁千托付给了他。
“尚儿,我今天...”
秦尚正在收银,忙着和客人说话,袁千话没说完,只得等他忙完。
“千千你说,是有新香囊送来了吧?”秦尚招呼来小厮来接替他招待客人,拉着袁千去到安静地方说话。
“对的,”袁千将竹篮上的布掀开,取出香囊递给他,斟酌后开口:“我刚刚看到一个人,他好像时觉…”袁千抿抿唇,有些失落的看着秦尚,“你说我是不是太久没见着时觉,出现幻觉了?”
秦尚的表情从微笑到惊诧,扭曲了几秒,“千千?”
袁千看他这幅样子,感觉脸上的温度又在上升,“我,我可能是太想他了,也不知道时觉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秦尚把竹篮同香囊丢在旁边桌上,用手捧住袁千的脸,眼里的不可置信快凝出实质,“千千你不知道吗??时觉七日前就回来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袁千攥紧自己的手,脑袋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给出怎样的反应才算从容,就像秦尚疑惑的那样,离家3年的未婚夫回府七日了,他为什么会不知道呢?
秦尚捏了捏袁千的脸,有点担心的看着他,“千千,你还好吗?”袁千的脸色实在不好,让人担心,“说不准是刚回来有事绊住脚,你们府里人多事情也多,肯定是要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处理好再来见你的。”
袁千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使劲点了点头,他觉得秦尚说的对,三年那么长,他太害怕出现什么让他承受不了的变化。
“我先回去了。”
袁千艰难扯出一抹笑,尽可能让自己表现的和往常温顺得体的袁千没有两样,他匆匆和秦尚告别,震惊之后漫上心头的就是浓烈的思念,三年真的好长啊,三年之后的时觉会有什么变化吗。
秦尚叹了口气,袁千好着急,他都忘记拿走卖香囊的钱,从来温温柔柔做事仔细的小哥儿只有碰到时觉的事情才会变的魂不守舍,秦尚仔细数好该给袁千的钱,等着下一回给他送去,袁千和他不一样,父母双亡又寄人篱下,辛苦做些手艺换来的钱能让他的生活好很多。
与来时不一样,袁千憋着口气走得飞快,傍晚吹了些风,明明是凉爽的秋季,他的额角却沁出一些汗,风把他的头发也吹乱了,额角的碎发被风吹乱粘在一起。
好狼狈,这样是不行的。
袁千没有直接去找时觉,回来的路上碰上的下人没有像往常一样无视他,自以为不动声色打量的眼神像细针一样扎在他的心里,他不愿深究,只当是自己难得的狼狈模样让他们惊讶。
梳洗完就好了,梳洗完就可以见到阿觉了。
袁千拿出新置办的衣衫换上,蓝色布样裁剪得体,绣工也精美,袁千生的白净,五官柔和,穿蓝色再合适不过了。
仔细擦拭刚刚一路急出来的汗,用浸了凉水的帕子想要缓解脸上的红晕和燥热,只是心情无法安定下来,脸蛋始终红扑扑的。
久别重逢,要给阿觉带点东西吧……
袁千在屋里打转,带点什么好呢,吃的吗,袁千有些沮丧,时觉院子里的吃食只会比他这里的好上很多。
袁千的小院子虽然不至于破烂寒酸,但也能被称赞一句整洁,院子里放着的,除了做香囊的材料也没有什么了。
香囊…
袁千突然想起来时觉走时曾问他讨过一个香囊,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
他没有忘,从前做过好多个都觉得不满意,绣上的样式也总觉得差点意思,普通的梅兰竹菊虽然雅但是显得平常,绣上飞禽走兽又觉得粗俗,他思来想去,直到在春日的一个午后,看到屋角有枚纸鸢在飞。
最是两小无猜的年纪,时觉爱领着他到处跑,玩一些不花力气的游戏,袁千最喜欢放纸鸢,时觉带给他的纸鸢总是很好看,纸鸢放的又高又远。
这三年间袁千总会梦到时觉牵着细绳一边跑一边冲他笑的样子,这样的美梦是给他的奖励,他能熬住思念又很好地照顾自己,梦醒时分他就安慰自己,等时觉回来,一定要让他在天气最好的那天陪自己去放纸鸢。
袁千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盒子,香囊被很好的安置在其中,无论是绣工还是材料,都比他交给秦尚的要好上很多,香囊里还没有放东西。
袁千藏了一点私心,想等交到时觉手里时,亲眼看着他把两人的定情物放进去。
再走出院子,方才扰人的风已经停了。
袁千还记得去时觉院子里最快的路,时觉带他走过好多次。
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让袁千有些苦恼。
时觉真讨厌,总是让他这么紧张。
——
熟悉的院子近在眼前了,袁千的嘴角有些控制不住地上扬,难以控制的喜悦超过了所有情绪。
大概因为刚过了主子们用膳的时间,下人们也去用膳休息了,袁千没什么阻拦的进了院子,院子里空空的,他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
袁千估摸着这个点时觉会在书房看书,院子里布局没有变,书房里也正点着灯。
果然,下午那抹熟悉的侧脸和书房里的人重叠上了。
阿觉。
袁千满脑子只有这两个字,书房里的人似有感应抬起了头。
还是熟悉的样子,袁千鼻子酸了,舍不得眨眼,阿觉长大了一些,更好看了。
他本来已经憋住了眼泪,在他的预想里,重逢的第一面应该是相拥而泣,而不是现在这样,狼狈地站在门口点眼泪。
如果时觉没有问他是谁就好了。
“你是?”时觉有些莫名,面前这人眼睛突然红了,似乎还在落泪。
男人有些不悦,他做事严肃,一向希望手下的人守规矩,不喜欢突如其来的事情发生。
袁千总觉得从下午出门开始,发生的一切就是他做的一场梦,其实他还没有睡醒,时觉根本就没有回来,面前这个不认识他的人也不是时觉。
“我,”袁千的声音发颤,“阿觉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一点都不有趣的笑话。
时觉皱起眉,刚要说话就被门外的声音打断。
“师哥!你看我带回来什么?”说话的人兴致勃勃,手里拎着的烤鸡香气扑鼻。
袁千猛地回头看过去,来人身形高挑,容貌艳丽。
捂住一抽一抽在疼的肚子,袁千才想起来自己从午膳后就没有吃过东西了。
文杉走近发现倚着门的袁千,“你怎么哭了?”他下意识抬手想给袁千擦眼泪,猛地想起自己的手上还沾着烤鸡的油,又讪讪放下。
袁千和他四目相对时,听到身后时觉无奈的声音,“夜里吃荤腥,小心积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