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夜。
苏景明独坐在观雪院卧房,面前摊着玄辰宗的账本,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停住。
他以为是姜见月来送什么急报,等了片刻,却没有叩门声。
苏景明起身,拉开门。
谢文宁站在廊下,月色清寒,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完全露出,铺了满院银霜。
“宗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想带灵儿走。”
苏景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茶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慢慢说:“去哪里。”
谢文宁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玲珑阁没了,故土回不去,天下之大,她与一个三岁稚童,能逃到哪里去呢。
她只是不能让玄辰宗为她们陪葬。
“谢长老,”苏景明抬起眼,“你当初带着灵儿来找玄辰宗,是怎么想的?”
谢文宁微怔。
“那时候,”苏景明说,“你也没地方去,师尊不在了,旧友凋零,你走投无路,才来投奔一个素未谋面的晚辈。”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指责。
“那时候你不怕连累玄辰宗吗?”
谢文宁攥紧了袖口。
“……怕。”
“那为什么还是来了?”
谢文宁沉默。
她想起那夜,怀里的孩子高烧不退,小脸烧得通红,攥着她的衣襟,也不出声,乖得让人心都要碎了。
她想起玲珑阁的火光,想起阁主临终前把洛婉灵塞进她怀里,说“带她走”。
她走了很远,走了很久,走到无路可走。
然后她想起了木宗主,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前辈说过,玄辰宗虽小,门却永远敞开。
她只是赌一把。
“……我没有想那么多,”谢文宁说,“我只是想让灵儿活。”
苏景明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这样想。玄辰宗收下你们那日,就没有‘连累’二字了。”苏景明略微停顿了一下,“灵儿现在是我的徒弟...我的孩子。”
谢文宁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只是站在廊下,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宗主。
大黑从门外走了进来,小黑蹦蹦跳跳地滚到苏景明脚边,没心没肺地扒拉起了苏景明的裤腿,大黑却敏锐察觉到了屋内气氛的沉重。
它缓缓走到谢文宁身边,低低地叫了一声,似是安抚。
谢文宁听不懂兽语,但也明白了大黑的意思。
它也会保护她们。
“谢长老,夜深了,你回去陪灵儿吧。”
谢文宁将眼泪忍了回去,低下头:“多谢宗主。”
她离开了,大黑走到苏景明身边,默默趴下。
自从幽冥教的消息放出后,大黑就不在偏房住了,而是每晚都待在苏景明的主卧守夜。
苏景明低头,把手搭上去,轻轻揉了揉那一层厚实的皮毛。
“大黑,你是金丹后期,对吗?”
大黑点了一下头。
“我若给你一个进阶元婴的机会...你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大黑睁大眼睛,站起了身,发出有些急促的低吼。
显然,它急切地想要同意。
它猜想苏景明是让它从此效忠玄辰宗,这本就是它打算做的事。
可苏景明蹲了下来,捧着它毛茸茸的脑袋:“答应我,不要急着去报仇。”
大黑愣住了。
“你的敌人很强大,我不希望你获得力量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报仇。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规划。我不想你送命。”
大黑沉默了一会,看向旁边呼呼大睡的小黑,轻轻靠到了苏景明肩上,似乎在回应。
苏景明摸摸它的头顶:“我说让你做镇宗灵兽,但并不会强迫你留在这里,也不会让你拼上性命保护玄辰宗。你本就才来不久,又带着小黑,明哲保身也是正常的。若是不敌幽冥教,你可以带着小黑一起走,这都没关系。”
大黑发出了一声呜咽般的低吼,似乎是在说自己不会这样。
“大黑,你是一只自由的豹子。”苏景明认真地说道,“我当然有私心,希望你能帮玄辰宗,但我也不会逼迫你。我只希望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就是得到力量后,不要着急复仇...活着才有以后的事,你说对吗?”
大黑看了苏景明很久。
俯下身,做出了臣服的动作。
和刚来时不同,它此时的臣服发自内心,心甘情愿。
苏景明拿出了紫玉丹,大黑微微睁大眼睛,显然明白这枚丹药的贵重。
它将丹药吞入口中,几乎是在同一瞬,它的身体剧烈震颤了一下,皮毛之下仿佛有万千细流同时奔涌,骨骼发出细微的,连绵不绝的脆响。
苏景明守在旁边,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碰它。
小黑被这动静惊醒,懵懵懂懂地从窝里爬起来,凑近大黑嗅了嗅,似乎感知到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去撒娇,而是静静地趴在大黑前爪边,喉咙里不安的呜咽。
“大黑?”苏景明低声唤它。
大黑没有回应。
它的眼睛阖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灵光愈发凝实,像蚕茧一般将它整个笼罩。
苏景明没有惊动它。
他轻手轻脚地将小黑抱到一旁,又给大黑添了一床软垫,然后就这么坐在旁边等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或许有数个时辰,直到天由墨黑转为深蓝。
灵光开始收敛,像潮水退去,丝丝缕缕没入大黑体内。
它睁开眼。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依旧,却有什么不一样了。是眼神。从前那层凝而不散的警惕与疏离,此刻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沉默的平和。
它——不,她,看着苏景明,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吐息声。
然后灵光骤亮。
苏景明下意识闭眼。
再睁眼时,面前已不是那头肩高及腰的黑色豹子。
是一名女子。
她跪坐在软垫上,墨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几缕贴在脸颊边,衬得肤色近乎透明的苍白。眉眼是极清冷的轮廓,偏偏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野性。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静望过来,与从前别无二致。
她身上裹着那床苏景明给她搭的薄被。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搭在膝上的手。
五指纤长,骨节分明,是人的手。
苏景明愣了很久。
“……大黑?”
她没有应。
她翻过掌心,又翻过手背,沉默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眼,开口。
声音低而沙哑,像是许久不曾使用,带着轻微的、生涩的滞涩。
“……难听。”
苏景明还没从“大黑开口说话了”这个事实里回过神,下意识问:“什么难听?”
“这个名字。”她说。
苏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