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雪院的夜很静。

    陆宣早已离开,苏景明送他到院门口时,这位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师叔难得沉默,只是拍了拍苏景明的肩膀,便消失在夜色里。

    苏景明回到里间,阿绛还坐在原处,姿势都没变过。

    苏景明在她身侧坐下,没有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许久,阿绛动了动,抬起眼看向他。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暗处微微发光,却没有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景明从未见过的脆弱。

    “沁玉阁的阁主抓了我的族亲。”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住,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她把他们剥了,做成大氅,穿在身上招摇过市。那张皮…看着我曾经蹭过,舔过的皮毛,变成那样一块死物,挂在别人背上。”

    “弱肉强食,是母亲教给我的道理。人类捕猎妖兽,或许也是一种弱肉强食。可是他们过于残忍了...灭族,虐杀,剥皮拆骨,连幼崽都要抓去,在仇人的手下被训练成为工具。”

    “我怎么能不恨。”

    苏景明的心像是被什么攥紧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

    “后来我带着豹族首领的后代,族里唯一活下来的幼崽,一路逃,一路躲。我想活下来,想把他养大,想……”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自嘲,“可是我也被抓住了,不知道他流落到了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我被关在笼子里到处转卖,他们打断我的腿,想让我屈服,可是我始终没有随他们的意。”

    “那时的我,或许已经不想活了。”

    “可是你把我捡回来了,你把养的胖胖的朔夜给了我...把你的徒弟带给我看,他们小小的,和朔夜一样,都是幼崽,看向我的眼神没有一点杂念。你说这里是我的家,你说你不会逼我做任何事...”

    “苏景明,我可能从灭族的时候就死了,而我现在重新活了一次。”

    苏景明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许久,苏景明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就像她还是豹子的时候一样。

    一滴泪从她脸上滑落。

    苏景明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揽过来,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肩上,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阿绛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

    她就这样静静地靠着,像很多年前还很小的时候,靠在母亲温热的皮毛里那样。

    【阿绛啊,我的阿绛,你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宝贝】

    她还记得母亲轻轻哼唱的歌谣。

    【花儿开了,我会戴在你的头上,你扑进草丛,去奔跑,去玩耍,去做一个自由的姑娘】

    苏景明安静地陪着她,直到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他轻手轻脚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走到外间,跟她换了个窝睡。

    他躺下的动静让小黑迷迷糊糊地醒来,小家伙看到旁边不是毛茸茸的姨姨,而是苏景明,有点疑惑,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没想通。

    但他还是很开心,拱到苏景明怀里摇了摇尾巴,而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接下来两天,阿绛还是和平常一样沉默。

    似乎更沉默了。

    她时常看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洛婉灵很担心她,趴到她的膝盖上:“阿绛,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阿绛只是摸摸她的脑袋,眼神复杂,依旧沉默。

    于是洛婉灵也不说话了,抱着小黑坐在她怀里,默默陪着她。

    林屿默默拿了茶和点心放在她们旁边,而后坐在廊下修炼。

    苏景明知道心结难解,并非三言两语就可以放下的,能有孩子们陪着她,或许她心里能好受一些。

    而他还要去处理宗门要事。

    根据沈凝风传来的消息,幽冥教和沁玉阁的冲突比预想的还要热闹。

    今日沁玉阁偷袭了幽冥教一处据点,明日幽冥教烧了沁玉阁一片药田,后日两边在山门外摆开阵仗对骂三个时辰,最后各自散去,据说是因为两边主事的人都骂累了。

    吴照玉很乐。

    周越明却对此有些担忧:“幽冥教与沁玉阁的冲突,短期内确实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但如果双方意识到被人戏耍,必会迁怒玄辰宗。”

    他说的不无道理。

    陆宣却摇摇头:“玄辰宗在这件事里压根就没出场,‘圣女’出现的地点是青玉城附近,消失的位置在沁玉阁附近,他们再怎么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周越明依旧蹙眉:“但人毕竟真的在我们这里,还是不得不防。”

    陆宣想了想:“这个嘛...咱们不也在发展进步吗?在小苏宗主带领下,这不是蒸蒸日上的?我们总有一天不必惧怕他们。在那之前,我们见招拆招,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许留春去了灵丹楼还没回来,但托人捎了口信,说在研究一种“了不得的东西”,让大家别打扰她。

    苏景明对此持保留态度,但也没泼冷水。

    虽说她不靠谱,但万一真研究出什么呢?

    接下来的日子,玄辰宗又回到了平稳发展的轨道上。

    周越明带着采集队继续进山,收获日渐丰盈。他突破元婴后,效率比从前高出一大截,连带着弟子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往更深处的区域试探。

    吴照玉的傀儡工坊扩张了整整一倍,新招了八个有炼器天赋的弟子,日夜不停地赶工。她最近迷上了“多功能复合型傀儡”,试图在一台傀儡上集成搬运、清扫、战斗、甚至做饭的功能。

    看得出来她跟饭之间的羁绊很深。

    只不过目前进度——做饭功能炸了三口锅,被迫暂停。

    沈凝风继续在外跑商路,带着陆宣到处见世面。

    陆宣的怕毛症似乎有所好转,从“看见带毛的东西就爬房梁”进化到了“看见带毛的东西只是脸色发白但能勉强站稳不会突然晕厥”。

    沈凝风对此的评价是:“有进步,但不多。”

    灵梦峰那边,兰墨独挑大梁,把紫砂草田打理得井井有条,符纸产量稳定上升,已经开始向周边三家坊市批量供货。

    许留春不在的日子里,她反而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每天去把醉倒在药田里的师尊捞出来了。

    而观雪院...或许现在最重要的,是阿绛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