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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有钱人的一天

    又经过一家气派非凡的绸缎庄兼成衣铺时,卫清的目光再次被吸引了。

    店内陈列的衣料远非昨日西市所购可比:有泛着月光般柔和光泽的越罗、轻薄如雾的吴绡、厚重挺括的蜀锦:更有来自波斯的“霓虹锦”,在不同光线下变幻色彩:以及联珠对鸭纹、宝相花纹的织金锦,金线在深色底料上熠熠生辉。

    他忍不住又添置了几十套衣物。

    给自己选的多是符合时下潮流的“圆领袍衫”,但用料极尽奢华:比如沉香色地联珠团窠对云纹织金锦袍,雨过天青色吴绡单衫,袖口领缘皆以金线密绣缠枝卷草。

    接着又选了几套质料上乘的翻领胡服。

    更吸引他的是那些华美异常的女装:有贵族女子在重要场合穿的“钿钗礼衣”,层次繁复,广袖垂旒,以朱红、深青、郁金等高贵色系的织锦制成,可搭配各类精致的金银杂宝钿钗。

    也有日常可穿的“高腰襦裙”,上襦多用轻柔的纱、縠、罗,下裙则用六幅甚至八幅的绛紫、郁金、石榴红等浓艳色彩的丝绸拼成,裙裾曳地,行动间如云霞流动。

    还有受胡风影响的“条纹间色裙”和“半臂”套装,配色大胆,利落别致。

    “郎君好眼光!”掌柜见他面上喜欢又真豪阔,介绍得愈发卖力,“这郁金香染的鹅黄裙,等闲人可不敢穿,色泽鲜亮,最衬贵人!还有这遍地金绣的披帛,须得是有品级的夫人才能用呢。”

    卫清只一笑,并不在意这些规制。

    他如今行事,但求顺心,何须顾忌旁人眼光?又是一番采购,数万贯钱如流水般花出。

    最后,他索性在店内换了身新行头:头戴乌纱透额罗幞头,身着那件沉香色织金锦圆领袍,腰束九环玉带蹀躞,其上悬挂银鎏金镂空香囊并荷包等物,下着绢布挥裤,足蹬乌皮六合靴。

    对铜镜一照,果然焕然一新,贵气逼人,连气质都显得沉稳雍容了几分。

    李二狗看得眼睛发直,憋了半天才道:“主上这一身————真真是————那个————俊得很!象画里走出来的王孙公子!”

    卫清失笑,付了巨款,让店家将其馀衣物直接送至客栈。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卫清一路游逛,来到了东市西北隅、名动长安的“贾氏楼”。

    眼前酒楼的气派,确实非同凡响。

    只见一座三层飞檐楼阁拔地而起,歇山顶的屋檐如凤凰展翅,檐角悬挂的鎏金铜铃在春风中叮咚清响。

    朱漆大门镶着雕花黄铜,门楣上“贾氏楼”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耀人眼目,屋顶的黄绿蓝三色琉璃瓦流光溢彩,檐下彩绘的斗拱以四象为主题,栩栩如生。

    门口知客的眼力非同一般,见卫清三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尤其为首这位郎君一身织金锦袍价值不菲,立刻堆满笑容迎上:“贵客光临,蓬毕生辉!快请进,是用膳还是吃茶?”

    “用膳。”卫清颔首回到。

    “贵客里面请!楼上雅间清净!”知客躬身引路。

    踏入酒楼,眼前壑然开朗。

    一层大厅地面以特制青砖铺就,打磨得光可鉴人,砖缝间竟真以金粉勾勒,行走其上,仿佛步步生金。

    入口处一架巨大的紫檀木“八骏图”屏风双面雕刻,骏马神态各异,奔腾欲出,尽显宫廷匠作水准。

    四根需两人合抱的朱漆巨柱支撑起上层,柱身浮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其间竟镶崁着珍珠母片,熠熠生辉。

    最奇妙的是大厅顶部开有一方“天窗”,午时阳光直射而下,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正合“天圆地方”的意象。

    登上二楼,脚下檀木地板纹理细腻,上铺着来自波斯的繁花地毯。

    镂空雕花的窗棂糊着半透明的绢纱,光线变得柔和斑驳。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卫清虽不懂,但看那笔意与装裱,也知绝非俗物。

    角落兽首衔环的青铜香炉中,龙涎香的清幽气息袅袅弥漫。

    进入雅间,伙计先奉上盛在银盆中的香汤供客人净手,又递上温热的面巾。

    随后,一本装饰精美的“食帐”(菜单)被躬敬地送到卫清手中。

    上面菜色之名目繁多,许多都闻所未闻。

    卫清懒得细看,直接道:“拣你们这里最拿手的招牌菜式,配一席上来,再来些好酒””

    。

    伙计眼睛一亮,试探道:“咱家有西域来的三勒浆”,乃葡萄、荔枝、石榴合酿,香醇无比。

    还有独家秘酿的琼浆玉液”,取太白山雪水窖藏三年而成,只是————此酒寻常不供,须得是贵人预先知会————”。

    “那就三勒浆”吧。”卫清明白其中门道,也不强求那VIP专供,随手又是一把赏钱,“伺候好了,重重有赏。”

    伙计接过沉甸甸的赏钱,笑容更盛:“贵人稍候,美食即刻便来!可需唤两位善解人意的胡姬小娘子侍酒助兴?”

    “可。”

    不多时,两位身着波斯风格五彩曳地长裙、头戴珠串额饰的胡姬翩然而入,含笑行礼后,便跪坐一旁,素手执壶,为卫清斟酒。

    她们容貌明媚,眼波流转间自带异域风情。

    菜肴开始按照严格的顺序呈上。

    先是一组用金盘、银碗乃至镶崁宝石的琉璃盏盛放的凉菜、点心。

    伙计在旁唱名解说:“贵人请品水晶龙凤糕”,取江南糯米、关中金丝小枣九蒸九晒,糕体通透如水晶,上有金箔刻印的龙凤纹样,乃宫中节庆御点。”

    “这是如意酥”,以灵丘胡麻油、蓝田蜂蜜和面,内馅是核桃、松仁并西域葡萄干,做成灵芝祥云状,寓意吉祥如意。”

    卫清分别尝了一口,点心确实精致非凡,甜度适中,香气层次丰富。

    接着是热菜。

    “镇店之宝—龙凤呈祥”到!”伙计的声音带着股自豪。

    只见四名侍者抬上一个巨大的整块青玉雕成的玉盘。

    盘中,一条以黄河鲤鱼蓉塑形、覆着金箔的“玉龙”盘踞中央,鳞爪须髯,栩栩如生;周围是以秦岭野鸡胸肉片裹火腿炸制的“金凤”,展翅欲飞。

    龙身下垫着翠绿的菜心,凤羽旁点缀着殷红的樱桃,色彩对比强烈,宛如一幅立体的吉祥画卷。

    “此菜取意“龙凤和鸣,国泰民安”,请贵人品鉴。”

    紧接着是“玉带围炉”:一个精巧的紫铜小炉被端上,炉中檀香木炭微红,散发着暖香。

    炉上架着数段以新鲜笋衣紧紧包裹、状如玉带的羊羔肋排,正在被小火慢煨,油脂滋滋作响,混合着笋衣的清香与檀香,令人未食先醉。

    后续的“白龙曜”(清炖鳜鱼)、“金屋藏娇”(虾酿鸽蛋)、“胡麻炙羊腿”、“波斯烤驼峰”等菜肴,无不选料苛刻、烹制极精,许多食材卫清以前听都未曾听过。

    餐具也极尽奢华,盛汤用的是胎薄如纸、釉色如玉的邢窑白瓷盏,食具则是象牙镶银头的箸、和田玉雕的调羹。

    这一顿饭,让卫清真切触摸到了“天宝盛世”肌理中最奢华的那一层。

    眼前流转的不止是菜肴,更是用金钱、时间与匠心堆砌出的艺术,是地位与身份的无声宣示,是盛唐鼎盛时代才能供养起的极致物欲。

    他一面惊叹于这般精雕细琢的享乐文化,一面也不禁自嘲:相比起来,自己往日那种崇尚直接、追求饱足的饮食方式,在此等风雅繁复的礼仪面前,的确带着一股“草莽”般的粗豪之气。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随即释然自在痛快有它的美,精致风雅也有它的妙,本无高下,自己何必这么比较?

    只是见识过这般天地,心里也悄然埋下种子:日后身边,确实需要几位深谙此道、能打理这等雅致生活的人才。

    或许,这次任务结束的时候,该从这大唐“借”走一些顶尖的厨艺与侍宴高手?

    他甚至想到了溶炉空间里那位历来勤恳的半身人大厨。

    嗯,或许该找个机会,让它在这长安里的饮食届“游学”一番,好好进修一下,学习学习什么叫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思绪飘远间,伙计已躬敬地呈上帐单。

    这一席御膳级别的盛宴,最终作价五十三贯。

    卫清对此时的物价已颇有概念,深知这笔钱足以支撑一个普通家庭数年的温饱开销。

    但他却觉得这顿饭值这个价钱见识本身便是无价之宝。

    每样珍馐他只略尝几口,品味其中精妙即可。

    剩馀那如山的美味,自然悉数进了李二狗的肚子。

    眼看时间不早,卫清笑着起身。

    “走了,出去溜达一下,消消食。”

    他随手抓出几把铜钱,一一打赏了全程伺候的伙计与那两名眼波盈盈的胡姬。

    在众人一连串“谢郎君赏”、“郎君慢走”的恭送声中,他带着一身酒食馀香与满心感慨,踏出了这座流淌着黄金与蜜糖的奢华楼宇。

    门外,长安午后的阳光正好,市井的喧嚣再度扑面而来,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此交汇。

    出了贾氏楼,卫清在东市又信步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文化用品聚集的局域。

    这里氛围果然清雅许多,墨香与纸香取代了酒肉之气,来往之人也多是儒衫文士。

    他想起日后要去拜访杜甫,空手上门总是不好。

    既是拜访诗圣,礼物须得文雅贴心一些。

    一番打听之下,从而得知了什么是文房四宝中的顶级货色:笔是宣州诸葛氏所制紫毫“鸡距笔”,硬挺锐利。

    墨是上党郡的“碧松烟”,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

    纸是宣州泾县的“澄心堂”式样宣纸,光滑韧密。

    砚则是端州水岩老坑的“紫端砚”,呵气成润,发墨如油。

    这几样皆是文人梦寐以求的珍品,往往有价无市。

    卫清也不罗嗦,秉持“钞能力”准则,直接在各家店铺放出话去,愿以市价十倍求购0

    金钱开道,无往不利,不过一个多时辰,四样珍品便已到手。

    他将它们仔细包好,收入背包,心中十分满意:这四样伴手礼,够分量,也够风雅。

    日头西斜,东严各楼阁中隐约传出丝竹管弦之音,虽不及后世交响乐那么磅礴,但弦鸣管咽,别具一种古雅韵味,为这座奢华的严场平与几分文化气息。

    益清知道,大唐自上而下的歌舞娱乐之风极盛,夜间才亏许多场所真正活跃之时。

    东严已逛得差不多了。

    卫清心中那份对“平康坊”的好奇,随着暮色升起而愈发强烈。

    他带着阿鲁多与李掌狗,随着隐约传来的乐声与空气中愈加浓郁的香痕气息,向着那座黄昏后才会彻底苏醒的“风流薮泽”信步而去。

    盛唐长安最极致的繁华与享乐图卷,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另一面。

    一路打听,随着愈发绸密的以流与空气中渐浓的脂痕香乐,益清终于踏入了久负盛名的平康坊地界。

    他让阿鲁多与李掌狗在不远处跟着,自卫井信步融入这片灯红酒绿的天地。

    只见坊内主街两侧,楼阁连绵,盏盏灯笼与纱灯将夜色染成一片暖融的橘红,光亮甚至驱散了部分春夜的寒凉。

    各色酒肆、茶坊、乐馆鳞次栉比,兰口多有灵俐的欠厮或身着鲜亮衣裙的妇以热情招揽客以。

    ——

    丝竹管弦与婉转歌声从一扇扇雕花窗内飘出,夹杂着酒客的谈笑、行令的喧哗,交织成一片浮华悦席的声浪。

    益清正饶有兴致地仰头打量一处阁楼上凭栏挥袖、巧笑倩兮的女子,忽觉身后有以步履匆匆,未及完全闪避,便被一个富态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以益清的体魄自然岿然不动,倒亏那撞以者“哎呦”一声,反被力道弹得向后跟跄,一屁股坐倒在地。

    “对不住,对不住!亏在下走得急了!”那以未开益清伸手,已忙不迭地告罪,声音里带着圆润与一丝惶急。

    益清转身,伸手将对方扶起。“无妨,我也未仔细看路。”

    他借着旁边店里亨出的明亮灯火,看清了来以的脸一圆脸细眼,天生一副讨喜又略带几分愁苦的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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