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洛阳，朝会。
张居正抱着一摞账册出列时，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摞账册上——因为那摞账册比上个月薄了将近一半。
“陛下，臣奏报改革成果。“
张居正翻开第一本，他报数字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他不读，他直接说结论：
“文字统一推行已满一季。全国公文往来时间平均缩短百分之三十三——原蜀地至洛阳驿路全长两千七百里，旧时公文抵达需七天至一旬，今已缩短至四天。原江南各郡与洛阳之间的公文往来，过去需经两次转译、耗时半月，今已缩短至六天。“
他合上账册，换了一本：
“度量衡统一推行七十一天——首批二十郡已完成换尺换斗。各郡上报的商税收入平均增加了两成。原因很简单——尺子统一后，偷奸耍滑的空间被压缩了。以洛阳为例，仅布帛一项，月税从三千七百贯增至四千五百贯。“
他放下账册，又拿起一本：
“两项改革牵动的民间反馈——各地给朝廷的感谢信累计四百二十封。举报前官吏利用度量衡差异收受贿赂的案件六十七起，已查实四十一起。“
他汇报完，退回了班列中，没有多夸一句。他说完了，让数字自己说话。
但数字不会说话。数字需要有人来解读。
班列中，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主簿忍不住低声对身边的同僚说了一句：“我家以前交租，地主一斗少给我两斤……现在尺子统一了，地主不敢了。“
同僚点了点头——他家里是开布庄的，新尺推行前，他爹每次进货都得带三把不同的尺子去比价。
但有人不高兴。
老御史站在班列中，脸色铁青。他在江南的地的地租是按吴量收的——新尺推行后，按新尺重新丈量，他的三百亩地实际面积缩水了将近一成。那不是地少了，是过去被夸大了。但他不敢说什么——谁让他当初买地的时候，用的是朝廷的旧制？
陈昭把这些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班列中，那个寒门主簿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这是他入仕以来第一次觉得，朝廷做的事跟他家里有关系。旁边的老主簿瞥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别高兴太早——好日子才开始，苦日子还在后头。“寒门主簿笑了笑：“苦不怕。就怕苦得不值。“
大殿另一头，一个靠文字统一升上来的蜀地籍官员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他三年前写的公文还需要京城的同僚帮他“翻译“，现在他写的东西，洛阳的人直接就能看懂。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受——大概是终于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外人“了。
陈昭没有点评张居正的汇报，而是说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文字和度量衡都统了，但人还没统。各郡的官吏——有不少人，文字换了，尺子换了，心没换。张居正。“
“臣在。“
“拟旨。各郡主官——凡改革推行不力的，三个月内调回洛阳述职。凡虚报数据的，自己去大理寺说清楚。“
这句话一出，殿内有几个人脸色瞬间变了。
陈昭说完，站起身准备退朝。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崔浩递过来的一张纸条。
他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然后重新坐了下来。
“今日朝会再加一件事。“
他从不轻易在朝会上“再加一件事“。殿内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东瀛都护府来报——德川家康在远江暗中扩军，兵力已增至五万。驻东瀛的慕容恪判断，德川异动的时机，可能在入秋之后。“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
“德川家康在远江接收了朱元璋败亡后留下的地盘和人马，又以东瀛幕府再兴为旗号暗中串联关东豪族。慕容恪说——他还不足以成为心腹大患，但如果给德川再发展两年，就不好说了。“
殿内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知道朱元璋——那个人虽然败了，但他的余党和影响力还散落在各个角落。德川家康接收了他的地盘，就等于接过了他未完成的计划。
陈昭的目光扫过大殿：“众卿有什么看法？“
王翦第一个出列：“陛下，臣请调兵。趁德川还没坐大，一鼓平定。“
“你准备了多少兵？“
“五万足矣。
“
“五万——从洛阳到东瀛，光渡海就一个月。大军一动，军费几何？谁替你算过？“
王翦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陈昭在等什么——不是等他的方案，是等一个更周全的方案。洞房筹谋夜
果然，陈昭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
“朕不让你们从洛阳调兵。慕容恪手里有一支东瀛本地军团，慕容恪的东瀛都护府军够不够用？再加一个人——项羽。“
殿内一下子热闹了。
“项羽那厮不是在西域刚打完？“
“三个月平了西域三十六国……“
“让他去东瀛？他不把东瀛翻过来才怪——“
陈昭任由大家议论了一阵，然后抬手压了压声音：
“项羽已经在回洛阳的路上了。等他到了，朕当面问他——去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后，散朝了。
散朝后，陈昭没有回御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城外的军营大帐。那里，一个人已经等了他三天。
项羽。
他坐在营帐里，手里抓着一根羊腿，吃得很不讲究。看到陈昭进来，他随手把羊腿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抱拳行礼——那抱拳的力道，让帐篷里的木架都晃了一下。
“陛下，西域打完了。高仙芝的西域都护府稳了，三十六国我也帮你梳理了一遍。要不要听听我怎么打的？“
陈昭摆了摆手：“听说就行了。朕有另一件事——东瀛。“
项羽的眼睛猛地一亮。
“东瀛？什么东瀛？“
“东瀛群岛上，有个叫德川家康的——朕分封他为远江藩主，但他在江户一带自行扩军。慕容恪镇压不下，朕需要一个能在两个月内打完东瀛的人。“
项羽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剩下的那半根羊腿拿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突然咧嘴笑了。
“两个月？“他咽下去，擦了擦嘴，“陛下太看得起他了。一个月。“
“你连东瀛在哪都不知道。“
“不知道，但我知道——三个月前，臣还在西域砍人。三个月后，臣已经坐在洛阳的帐篷里吃羊腿了。再往东走，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砍人罢了。“
他的话粗，但有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陈昭没有接这个话。他在帐中站了一会儿，环顾了一圈帐内的陈设——案上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用炭笔画满了箭头和圈圈；角落里的铠甲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火盆里的羊腿骨头已经堆了一小堆。
这就是项羽——打完仗，住帐篷，啃羊腿，等着下一个仗。
“王翦那边已经开始筹备西征了。你跟他走不了同一条路——你去东瀛，走水路。慕容恪在东瀛有一支本地军团，交给你指挥。“
项羽听完，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问粮草后勤，只是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走？“
“等你准备好了就走。“
“那我明天就走。“
陈昭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出营帐：“那朕就等着你的军报。“
他在帐门口停了一下：“东瀛打完，别急回来。把东瀛都护府的防线看一遍——那边，不应该是最后一块安定的地方。“
他走出大帐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洛阳城的灯火和月光交织在一起，把城墙上的旗帜照得轮廓分明。远处，一行快马正穿过城门，那是从西域都护府发来的最新密报。
崔浩等在帐外。看到陈昭出来，他递上一封刚开封的信：
“陛下，高仙芝加急——波斯使者已经越过葱岭，往印度方向去了。据斥候所报，随行的还有三名铁木真旧部。“
陈昭接过信，看完后没有说话。他望着西域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波斯人和印度人，要坐在一起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宫里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从洛阳一直延伸到西域的影子。
他身后的营帐里，项羽把最后一口羊腿啃完，把骨头扔进火盆，然后大声喊道：
“备马！老子要去东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