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城确实发兵了,但他自己也说了,只发区区数百人。
这不是要跟鲜卑死战到底的态度。
钟显或许能力不济,没有权势,他也知道自己寸步难行。
可今岁庾氏突然向鲜卑借兵,就连钟显都感到不耻。
也不知道是从谁开始向胡人借兵的,借来借去,大夏子民的脊梁骨都丢光了。
他觉得那陈波倒是有种,秃发石机想招揽陈波,陈波斩了鲜卑使者明志。
他这把年纪,想要去抛头颅洒热血,无疑是痴人说梦。
可身为夏臣,食天家俸禄,岂能让胡人在自己的地盘内胡作非为?
“西汉破胡壮侯曾曰: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仆不敢妄自菲薄,说此豪言壮语,但愿效陈汤之志。
仆与秃发鲜卑,势不两立。”
沉玉城沉声道。
“你既要效破胡壮侯之志,却为何手握大量钱粮资本,只发兵数百?
老夫估算,你九里山县光是屯粮,应有十万石之数。
如此巨量的粮草,发动三千人攻打鲜卑,岂非绰绰有馀?”
钟显问道。
“那是公帐。”
沉玉城把对裴夫人说过的话,又向钟显如实重复了一遍。
人和人不同,思考问题的方式也不同。
裴夫人以前走到哪,都是与他人抗衡,由于猪队友太多,基本带不动,所以长期处于劣势方。
但钟显之前在安昌郡,可以说一家独大。
重点是钟显虽然默默承认了自己的军事能力不行,但他是实打实带过兵的。
出兵一次,就意味着需要大量后勤工作。
长途作战,如果只发骑兵,轻装上阵,只要马匹数量够多,那就只需要携带少量随行辅兵,可解决短期后勤补给的问题。
发兵达到一定的规模,则肯定要依赖后勤补给。
那么粮草的消耗量,会指数级上涨。
哪怕当时钟显被逼入绝境,可一地存粮,不可能全部投入到军事上,青壮也不可能全部被强征入伍,否则就是穷兵黩武,自取灭亡。
他当时才征发两千民兵,不到三千民夫充当后勤,就已经闹得民怨沸腾。
所以沉玉城说的这些,钟显都能理解。
而这一番话,也让钟显对沉玉城有了个全新的认知。
沉玉城非但有武力,而且还具备大局观,其才能完全不在他之下。
当然了,沉玉城的军事才能肯定碾压他。
将来这天下会是什么样子,钟显可能看不到了。
他现在该考虑的是,延续钟氏香火的前提之下,怎么保证门楣不倒。
办法有很多,比如集中资产,退守庄园坞堡。
再比如,乔迁他处。
赌一把!
“沉君,老夫这一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大限之期恐不过就这两年而已。
老夫膝下无隽逸良才可承袭衣钵。
说来也惭愧,膝下两嫡子,长子年三十,一事无成。
幼子才满八周岁,左不过一黄口小儿。
此二字,老夫打算托扶与你。”
钟显忽然说道。
钟显唤来一名婢女,等侯片刻,钟显嫡长子进入文斋。
“此子名唤钟佳,年三十整,鄙质陋才,管窥之徒,大恶未有,小善不足。
恰逢郎君,英武盖世,鹤鸣九皋。
不敢说他日化腐朽为神奇,但经郎君之手,雕琢成器,堪当粗鄙,或可备之听从郎君左右,或只能朗诵篆刻文书,效微劳于郎君,老夫于愿足矣。
望郎君海量,切莫推辞。”
钟显立马朝着钟佳道:“老夫的话,竖子可听进去一二?”
钟佳看了看老爹,又看看沉玉城。
最近老爹一系列运作,让他眼花缭乱,看都看不懂。
现在钟佳懂了,老爹这是要跟沉玉城联手。
“孩儿谨记父亲的话。”
钟佳先后朝着钟显和沉玉城拜身一礼。
“叫你阿弟来,你下去吧。”钟显摆了摆手。
“诺。”
不多时,一七岁孩童进入文斋。
钟显露出慈祥的笑容,招了招手,将小儿拥入怀中。
“此儿名唤钟留,年七岁,虽是黄口小儿,然则是未雕之璞,未淬之锋。
此子今日拜沉君为亚父,今后跟从沉君左右,端品立行。
他日成人,玉石可分,贤愚自现。
若顽石成玉,仰得恩露,亦是此子之幸也。”
说到这里,钟显起身,躬身一礼。
“伏惟沉君察焉。”
然后钟显朝着钟留笑道:“还不快拜见义父?”
“拜……”
见钟留就要下跪,沉玉城眼疾手快,突然腾身而起,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去。
一脚踢出,不对,是伸腿顶住了钟留的膝盖。
拜我为义父?咱俩关系还没亲近到这个份儿上啊。
钟显见沉玉城的反应,心中一紧。
“沉君这是?”钟显问道。
“明府别误会,小子出身寒微,小公子乃金玉之趣,仆岂敢僭越?
如若明府不弃,便让小公子拜入我名下,此生唤我一声先生,以师徒相称。”
沉玉城沉声说道。
钟显这不是想表达自己与沉玉城和解的诚意嘛。
既然沉玉城不愿收他小子为义子,那收为学生也不错,总之这香火情算是结下了。
“那好,快快拜师。”钟显松了口气。
“学生钟留,拜见恩师。”钟留立马下拜。
沉玉城将钟留拉起。
钟显拍了拍钟留的小脑袋,笑道:“先去玩吧,爹和先生还有事要商议。”
“好嘞!”
钟留一溜烟跑了。
这时,钟显重新落座,神色也严肃起来。
“沉君,明日老夫于太守府召开军务会议,烦请沉君准时到达。
今日仓促,老夫即刻命人准备拜师礼,送至沉君府上。”
钟显说道。
“我既然已收下钟留为学生,这些虚礼都可免除。”沉玉城说道。
拜师礼什么的算了,给我来点实际的。
“老夫有些倦了,恕老夫无礼,不留沉君晚宴。”
“仆告退。”
沉玉城离去后,钟显重新将长子钟佳叫了进来。
沉玉城回到新居,满脸疑惑。
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呢?
“夫君,谈得如何?”林知念问道。
“钟显老贼怎么回事?被人夺舍了?他把嫡长子举荐给了我不说,还要让他幼子拜我为义父。”沉玉城说道。
“收了?”林知念问道。
“自然没,收了当学生。”沉玉城回答道。
“如此也好。”林知念点了点头,又问道,“裴夫人那儿呢?”
“貌似还在尤豫,没有明确表态。”沉玉城说道。
林知念心想,可能是方法的问题。
同样的说辞,钟显表态了,裴夫人却没表态。
“裴夫人再找你商榷,需换一个角度,用夫君的话来说就是,给裴夫人画一张她会吃的饼。”林知念说道。
“我仔细想想……”沉玉城陷入沉思。
“却也不难,这样便好……”林知念附耳过来,小声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