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
城郭,军营内。
今日,天上飘起了小雪。
千馀将士昂首挺立,前方摆着十几具盖上了白布的尸体。
雪花飘落在白布上,被风一吹,轻轻滚动。
根据统计,还有三十几人留在了山水庄,伴随那场大火灰飞烟灭,再不能回来。
本次出征,共战殁四十九人。
每一个名字,都将雕刻在军功碑上。
按照惯例,沉玉城先举办哀悼仪式。
抚恤一事,由军参部陈康按照标准,挨家挨户发放。
家中已无家人的,抚恤平摊到其他战殁者家属上。
下午,沉玉城才论功行赏。
“本战沉家军旗开得胜,吕天凤率军攻破敌贼,共歼敌三千,授个人丙等军功。”沉玉城沉声道。
吕天凤作为本战主将,让第一军的袍泽们看到了他的本事。
虽然大家对高等级的个人军功如何裁定,也没个具体的概念。
但此战的伤亡并不大,取得战马七百馀匹,银数万两。
众人以为,这样的军功,甲等功肯定没跑了。
结果吕天凤也才丙等功?
“县令,才丙等功,不是只价值十两银子?天凤亲自领兵冲杀在第一线,斩敌数上双,这军功不妥吧?”连山第一个站出来,为吕天凤打抱不平。
“就是,别说杀敌数了,光是天凤得来的银子,就有数万两,结果才赏个丙等功?”
“咱们拼死拼活的,简直入不敷出啊!”
“仆领赏,谢恩!”吕天凤瞪了连山一眼,立马上前,领过军功章。
“赵志和,率众奇袭山水庄得手,授个人丙等功。”沉玉城朗声道。
“多谢县令!”赵志和朗声道。
“赵叔宝,协助焚毁山水庄,阵斩敌军骑将秃发泽光,授个人乙等功。”沉玉城朗声道。
第一军的将士们心中犯起了嘀咕。
叔宝阵斩秃发泽光,那可是秃发鲜卑贵族高层,竟然也只拿了个乙等功?
看来甲等功比想象中的难拿啊。
“谢县令赏!”赵叔宝笑嘻嘻的接过军功章。
乙等功价值百两,已经不少了。
接下来则是按照斩敌数,发放丁等功。
在发放军功章之时,第一军的将士们,明显产生了不满的情绪。
发完之后,他们更是把不满挂到了嘴边。
“天凤,战术都是你制定的,鲜卑骑兵也是你打垮的,不然上源县根本救不下来,你才个人丙等功?这也太低了吧?”
“就是,以前在关内的时候,要是有这么大的战果,光是劫掠就能挣不少,更何况你还带回来几百战马和几万两银子?”
“就是,现在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处都是规矩,连看哪里都得被约束,拼死拼活的还没个合理的赏赐,众兄弟怎么能服气?”
“要是以前,你哪一次不是把劫掠来的财帛平分给兄弟们?现在倒要,这么大的军官,赏个二三十两银子?”
“说得好听是丙等功,说的不好听,这不纯粹恶心人吗?”
“依我看,天凤最少也得乙等功,跟赵叔宝齐平。”
“当初咱们投效县令的时候,还不是咱们辛苦积攒下来的财帛帮他们度过的难关么?”
“就是。”
……
沉玉城站在高台上没动,安静的听着。
等声音越来越大,沉玉城清了清嗓。
“肃静!”
明显有些情绪的众人,安静了下来。
“怎么,嫌弃自己得到的军功章低了?”沉玉城脸色一沉,冷声怒斥道。
“我们哪敢?毕竟您才是县令。”一人带着情绪,冷声回应道。
“就是,战获一运回来就入了公帐,现在都是您一人说了算,我们能拿点,就该对你感恩戴德了。”
沉玉城从高台上走下来,他直接无视那几名刺儿头。
走到吕天凤面前站定,稍稍低头直视吕天凤。
沉玉城眼神微眯:“你不服?”
“县令,我并无不满。”吕天凤神色凝重,沉声答道。
“觉得军功低了,赏赐少了,可以说出来,没关系。”沉玉城轻声道。
“我并无意见。”吕天凤回答道。
沉玉城慢慢睁开眼,眼神逐渐变得阴沉。
“你若不满,县令的位子你来坐,战功你来定,战果你来分,我绝无意见。”沉玉城冷声道。
“回县令!仆并无不满!仆对县令的赏赐非常满意!”吕天凤扯着嗓门朗声道。
沉玉城扭头看向赵叔宝,然后走了过去。
“你也不满?”沉玉城冷声道。
赵叔宝第一次见沉玉城如此阴沉的脸色。
他心中一愣,他并没有不满啊,他拿到了沉家军第一枚乙等功的军功章,他很满足。
“我没有不满啊。”
沉玉城扫视一圈第一军的袍泽们。
“没有就好。”
刚才议论的,都是第二军的骑兵,也就是吕天凤的嫡系。
第一军的兵卒尽管心里有些想法,但都没说出来。
“没忘,我们姓沉,是沉家军!”吕天凤朗声道。
沉玉城回到台上,看向众人。
“鉴于本次出征,取得战果不俗,第二军左一骑兵营,获得营级乙等功,这枚集体军功章,价值千两。
除以上犒赏之外,我再拿两千两银和一千匹布出来,第二军左一营将士们平分。”
说完,沉玉城拂袖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
这集体军功一加之,再加之抚恤的话,沉玉城总共要出大几千两。
真不算少了。
吕天凤瞪了连山一眼,然后冷冷看向自己的嫡系部曲。
“在军营里跟主帅叫板?你们好大的能耐啊?
明日你再去打一场,是不是就要自立山头,就要举旗造反呐?”
吕天凤声音不大,可他这阴冷的面庞,杀气十足。
别说第二军的兵卒,就连第一军的兵卒,都感到有些脊背发凉。
“天凤,我……”连山想要辩解一句,立马被吕天凤打断。
“得了些许功劳,就妄自尊大,眼高于顶,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告诉你们,沉家军有你们是沉家军,沉家军没你们,还是沉家军!”
吕天凤怒道。
连山见吕天凤浑身杀气,吓得腿肚子有些发软。
他直接单膝跪地:“我知错。”
“知你妈个头!”吕天凤一脚将连山踹翻在地,后者直接双膝跪好,趴在地上,不敢言语。
最近老子对你们脸色好了,就忘了老子是什么人?
“鉴于尔等的表现,主公给的犒赏,一律让给第一军的袍泽,包括那枚集体乙等军功章,一并让给一军的袍泽,谁有意见?”吕天凤冷声道。
“不敢!”连山头也不敢抬,想也不想,直接回答。
“驴哥驴哥,别那么大火气嘛。”赵叔宝见对方被训得狗血淋头,连忙上前劝说。
“这次是你点的兵,我们第一军的弟兄们跟你,那是信得过你。
玉城哥儿赏给你们第二军的财帛,我们可不要,那乙等功,我们就更不能要了。”
赵叔宝说道。
赵志和也跟着劝了一句:“对啊天凤,玉城说得对,咱们是一个集体,这次出征,弟兄们也都有所斩获,也是托了你的福不是?莫要伤了和气。”
吕天凤瞪了赵志和一眼。
“伤你妈个头!老子说不要,那就不要!”吕天凤骂了一句。
这气场,一瞬间就将赵志和压了下去。
赵志和心想,叔宝也劝我也劝,怎么你就骂我不骂叔宝?
“二驴子,你瞧不起谁呢?我们第一军的弟兄们要拿集体军功,那也是我们自己上,谁要你那集体军功?”赵叔宝回怼了一句。
“叔宝说的是,咱第一军的兄弟也都是要面子的,大家说对不对?”赵志和朗声道。
“对!”众人群情激昂,异口同声。
吕天凤闻言一愣,你这老小子,怎么没一点眼力见儿呢?给你钱你还不要,我是差那百八十两吗?我是教训那帮骄兵悍将呢!
吕天凤的怒容依旧没有舒缓开来,他抬手一挥。
“行啊,那就都不要,这些犒赏,全部平分给所有战殁者的家属。”
说到这里,吕天凤看向陈康。
“陈康,你记住了。”
说完,吕天凤也一甩衣袖,大步离去。
王大柱全程看着,没有说话。